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逐鹿 > 81. 宴罢
    “禀太后......”常侍深觉自己难以复命,回答时的声音有些迟疑回避。

    “消息传不出去?”太后斜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是......”常侍弓着的身子更加佝偻。

    太后随手将酒爵放回桌案,她已经从被武宁侯夫妇种种僭越之举激怒的情绪中重新平复下来,宴席方才开始,她决不允许自己将这千载难逢的机遇葬送。

    “傅翾命御林军把守未央宫各处,就是打着太皇太后的幌子实为了防止咱们有所动作,你的人出不去也在情理之中。”太后一边与常侍低声说话,一边不自觉地用手指反复划过衣袖上起伏的织纹,“飨宴总有散的时候,傅翾不可能将宗亲大臣一直扣在宫中,到时候总有机会。”

    常侍仍旧心存顾虑:“宫中的戍卫只在一时,长安城外的戍卫却未必,武宁侯既然动了御林,必然也会动北军,若是北军把守长安各衢,即便送信的人出得了宫城,也送不到洛阳啊。”

    面对如此切实的忧患,太后却意外地不为所动:“你去办你的差事,剩下的有哀家来筹措。”

    常侍虽然疑虑未解,但他仍然依言照办。他是从太后昔年入宫与先帝大婚时便跟在身旁的,新帝即位时泼天的风雨,几乎让他以为要将此身随殉,太后就是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九死一生地为自身与姜家在巍巍帝阙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积年以来,听令俯首早已成了他的习惯。

    酒过三巡,殿中氛围渐渐松懈,太皇太后骤然病倒所引起的不安与躁动皆被雅乐酒食冲淡,席间往来致礼闲谈的声音彼此交错,恢弘的未央前殿终于有些肖似往年飨宴时应有热闹的模样。

    云映初方才与汝南王妃虚与委蛇地应付表面章程,此时看着她终于抽身向太后那边去了。

    “罢宴之后我先去看顾太皇太后,若是情形尚好便请移驾长乐宫,这里毕竟不是将息的地方。后面几日我便留在宫中照看。”云映初侧身与傅翾商量。“只是未央宫这边该怎么处置?”

    “一切照旧。”傅翾抬手制止不远处正要上前为他添酒的宫侍,那宫侍见武宁侯与夫人有话要说,立刻退远了。

    “你何必亲自在此周旋,太皇太后于宫中耕耘多年,根深蒂固,不是姜家想动就动得了的,还是回幕府休息吧,外面有我。”

    云映初摇了摇头:“宫内宫外要操持的事情太多,担子全压在你一人肩上太累了。更何况我以命妇身份入长乐宫侍疾应当应分,也能免你一方顾虑。你不要与我争这个了。”

    傅翾还想劝说一二却被云映初断然拦住。

    “出了这样的事,太后一定会借题发挥,将来散了朝臣,大小消息只怕拦不住。”云映初思索中不觉蹙眉。若是换了旁人,云映初或许还不至如此忧虑,可如今他们面对的人是太后,朔平之事殷鉴不远,这位太后陛下虽然位高权重,却不知什么叫做投鼠忌器,若是当真到了要紧的关头,太后绝对做得出来拼着大梁社稷就此倾覆也要与他们鱼死网破。

    那样的话,其后果就不可估量了。

    箫鼓喧阗几度,风光欲下重楼。飨宴争取来的短暂平和终于无以为继,武宁侯起身行到天子席下,请天子罢宴。

    随着礼官唱赞,殿中群臣面北再拜而出。天子懵懵懂懂地随着母亲在群臣散去之后返回庑殿暂歇,太后尚不得空安抚照看一番,余光里便又看见傅翾携云映初走进庑殿。天子不知何故母亲突然放开了自己的手,正待抬头便听见母亲的声音率先发问:“武宁侯夫妇辛苦,哀家今日骤见太皇太后陛下急病,心中不安,欲亲自前往探视,二位不如同行。”

    太后此话端的是一派尊荣,纵然未央宫内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由自己掌控,言语上也丝毫不肯落入下风。

    “本该体念陛下一片孝心,只是太皇太后陛下方才转醒,太医说要静养为宜。”云映初敛衽缓言道。

    太后本就是于礼数上走个过场,为防言官议论而已,听云映初暗中推拒自然乐得清闲,顺水推舟道:“既如此,哀家还是不打扰了,待陛下大安之后再来拜见。”

    说罢转身准备带着天子回到宫中。

    “陛下留步。”

    太后一手拉着天子闻言只是稍稍侧头,不曾转身:“武宁侯还有何见教?”

    “不敢当太后所言。”傅翾拱手道,“请天子回宫安歇,臣有事与太后陛下相商。”

    太后沉默片刻,最终拍了拍天子的后背轻声哄道:“陛下先回宫。”

    小天子在这从飨宴伊始便诡谲叵测的氛围中深感如芒在背,一早就想要离开,听到母亲吩咐立时向庑殿外迈去。

    御前侍奉的宫人匆匆赶上,却差一点撞上骤然停下的小天子。

    小天子停在门槛前五步有余,转头回望太后,似是想要她与自己一同回宫。

    太后避开他的目光,身边的常侍见此情形连忙堆笑走近小天子,柔声暗示:“陛下可是想要拜别母亲再行离去?”

    小天子瞥了一眼常侍,最终还是向太后行礼:“有告母亲,儿回宫安歇。”

    送走小天子,太后径直走向庑殿正席坐下,方才面对小天子时的隐约动容一扫而空,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武宁侯与夫人有何时启奏哀家?”

    傅翾并未理会太后在言语上的争锋,他信手一挥,身后的御林闻令而动,不消片刻就从殿外带上来了一个内侍模样的宫人。

    “陛下可认识此人?”

    御林拉住宫人的发冠向后一拽,让太后能够看清对方的面容。

    那宫人是长信宫中秩级不俗的宫侍,能够在太后近前侍奉。在御林将他带上来的时候,太后便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

    然而太后沉静依旧,仿佛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这人是哀家宫里的,他犯了什么大罪竟配武宁侯亲自锁拿?”

    “陛下宫里的宫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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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封禁未央宫时,想要从北墙处私自出宫,身上还带着这个东西。”傅翾将一枚神鸟曜日的金簪递给宫人,让她拿去太后面前辨认。

    这枚金簪是太后当年入宫封后时先帝亲赐下的,宫中许多老人皆为见证。

    “这不是哀家的簪子吗。”太后的语调缓慢悠扬,听不出丝毫喜怒,“怎么会在他手里?”

    “看来哀家宫里出了盗匪啊。”太后将簪子插回发髻。御林手中的宫侍闻言只在当时不自觉的猛然震颤了一下,旋即跪坐回原地,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只是盗匪?”

    “只是盗匪。”太后目光坦然看向傅翾:“否则,武宁侯以为如何?”

    “太皇太后有恙,哀家宫里的宫人却赶在这个时候自谋出路,当真是不知深浅,连累哀家也担了教导不严的过错。既然他落到了武宁侯手上,念在伺候我一场的份儿上,不如给他个痛快吧。”太后拂了拂衣袖,似是掸去上面莫须有的尘埃。

    御林抬起头来无声询问傅翾的意见。

    “这是太后的宫人,太后有命就照太后的意思去办。”傅翾开口敲定。

    看着宫侍被御林拖出庑殿,太后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傅翾身上。

    “哀家处置自己的宫人,如今可还有旁的事?哀家今日还要检查天子的课业。”

    傅翾拱手:“恭送太后。”

    常侍小心扶着太后走出庑殿,未央宫与长信宫之间有段距离,常侍在轿辇出了未央宫后与太后闲话:“奴婢已经命人拿钱去那宫人家里,陛下放心。”

    太后单手支颐:“嗯,多少也算伺候哀家一场,财帛不足惜,份例之外再多开出三份,就当哀家体恤他的忠心。”

    “陛下慈心,奴婢回宫便去安排。”常侍恭维道。

    揭过此事,常侍开口请罪:“奴婢无能,之前派出去的几个宫人都没能将陛下的口谕传出去。”

    “这有什么的。”出乎意料,太后并未因此暴怒或是焦躁,反而十分豁达地轻笑出声,“御林熟事骁勇,又有武宁侯亲自坐镇,要是能让你钻了空子那才是意外之喜。”

    “可是送出不去旨意,怕是会误了陛下大计。”常侍忧心忡忡。

    “误不了,已经送出去了。”太后的声音不大,然而在前一刻还在自责歉疚的常侍听来有如雷震。

    常侍顿时愣住:“奴婢愚钝,还请陛下示下。”

    太后并未顺着常侍的话往下说,她忽然问起汝南王妃:“王妃走到哪了?”

    常侍一愣,赶忙回答道:“王妃殿下在宴席之后便随汝南王回府,年尾封国大祭就在不久之后,为了不耽误年节上王妃与陛下团圆,汝南王今日就要带着王妃省国,此时应当快到都亭了。”

    “出长安了?”

    “出了,宣平门上已经见过汝南王和王妃的仪仗。”

    “那就好。”太后向后靠上轿辇的凭几,嘴角隐隐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