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的急病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前朝在经历过最初的震荡后就陷入了诡异的太平之中,正如湖面上貌似重归平静然而与此同时巨石沉入湖底搅乱了无数暗流。
飨宴次日,太皇太后下懿旨,广告天下自身无碍,只是偶有神思不济,特命武宁侯辅理朝政,武宁侯夫人入宫陪侍。
太后与姜家自然也不甘示弱。在懿旨颁布之后,太后紧接着以为上宫祷祀祈福为名,令三品以上命妇悉数入宫。
长乐宫与长信宫相隔不远,每至晨昏,总有颂声卷着焚烧香木的灰烬乘着凛冽北风送到永治殿的中庭。
“我看陛下近来越发好转了。”
除夕过后,大司农夫人终于寻到由头从太后处脱身,她向太皇太后详细禀报了自养病以来长信宫的动静,又为之侍奉汤药。服侍太皇太后歇下后,她便随云映初绕出殿堂,在长乐宫繁复的园林与楼台中漫步闲话。
确如院正所言,飨宴之后太皇太后虽不曾彻底放手政务,但宫中庶务一股脑儿地扔给了云映初,外朝的诸般事宜等闲由傅翾先行拟了章程再转呈永治殿,真正要太皇太后亲理的事项比之先前要少上许多,或许是上苍当真庇佑这位为大梁社稷鞠躬尽瘁的老人,太皇太后的病当真是一天好似一天,除夕过后不过十日,她便能扶着冯常侍在殿中自如走动了。
“陛下是有福之人。”云映初将暖炉交给燕草,自己松了松外氅的风毛,长安的冬风远逊于朔平,她手执暖炉行走在外竟有些燥热。
“劳累你年前又要记挂着陛下,还要分神操办除夕宫宴,实在是辛苦。”大司农夫人感叹。
除夕宫宴本来是一年中不逊腊日大飨的盛宴,因着太皇太后骤病,宫中一切从简,内外命妇又大多被拘在长信宫祝祷,外臣宗亲家中少人操持,此外长安朱邸见多了禁中风起云涌,对于山雨欲来的前兆敏锐非常,知道太皇太后这一病如同一记闷锤,撼动了现今朝堂维持已久的平衡,众人都在默默为自身寻找出路,没人敢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儿上没心没肺地庆贺新年,故而这个年节冷清得如同永治殿挂了霜的飞檐。
“飨宴上陛下病得突然,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大司农夫人看见她的动作,“你侍奉陛下衣不解带,也要记得珍重自身,别受了寒气,如今宫里宫外你们夫妇二人还要为陛下多支撑些,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云映初含笑:“不妨事。”
“有你夫君坐镇,外朝没什么风浪。”大司农夫人说,“还有些日子就要开朝了,里外里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倒真有一事想请夫人相助。”云映初略欠了欠身。
大司农夫人侧身不受此礼:“侯夫人何须如此客气,陛下但有所欲,臣等照办便是,我怎能受夫人的礼呢。”
“我在宫中不好抽身,想请夫人代我多关注汝南王妃。”
大司农夫人蹙眉思索:“祷祀的时候常见她,不知你想要我具体探查些什么?”
大司农夫人抬眼看向云映初。
“汝南王妃平日里与命妇的往来,王府常接待哪些客人。”云映初缓言说道,“若是难办也不必强求,不要让太后与姜家察觉出什么。”
“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怕得不到夫人想要的东西。”大司农夫人应下,两人继续沿着长廊走了一会儿,不多时廊外风雪渐起,粉一样细密的雪花飞进长廊,落在二人面前。
“我突然想起一事。”大司农夫人突然说道,“除夕前后,少府丞夫人曾向几位相熟的命妇频繁说起你。”
当日神祠所发生的事虽然被压了下来,但并非无人知晓,大司农夫人是隐约知道云映初的伯母在其中如何为姜家推波助澜的。
按理说,即便碍着孝道名分,云映初不好在明面上与之断得干脆,私底下也会渐渐疏远,但少府丞夫人当日所言却十分亲近,大司农夫人以为她是想要照旧借武宁侯府的势左右逢源,故而想要提醒云映初防备一二。
“她说了些什么?”云映初神色淡淡。
“说之前曾往侯府探望过你,时常为你做些吃食和零碎玩意儿,知道你入宫侍疾便想要往长乐宫递帖子见一见你。都是些琐事。”大司农夫人回忆道。
“倒也不全错,她向来好往幕府来,先前也确实向长乐宫递过帖子,不过太医望太皇太后静养,拜帖一律拒了。”
“你这是......”大司农夫人不解地看向云映初,片刻后才恍然,“你有自己的考量,我就不多说了,只是一点,少府丞夫人这个人我早就有所耳闻,此人面甜心狠,你可要当心。”
再闲话一阵,风雪渐渐大了,云映初劝大司农夫人早些回府,她沿着长廊返回永治殿刚好碰上冯常侍站在殿门外迎候。
“外面风雪这么大,常侍怎么站这儿了?”
“武宁侯进宫向陛下商讨机宜要务,此时正在里面呢。”冯常侍就等着云映初回来,忙请她入殿。
“遐之来了?”云映初在听到冯常侍提起傅翾的时候不觉怔愣,喜悦瞬时涌上心头,她加快脚步走进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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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纷乱,人心不安,为防再添机变,臣想要暂缓编总西北边军。”
太皇太后接过傅翾递上的奏本翻看了几眼:“照准,你斟酌着办吧。还有冀州那边......”
“冀州一切如常,冶所产出铁器足以支撑战时,陛下不必再为粮饷忧思。”
太皇太后无声点了点头。
“拜见陛下。”
云映初走进内殿之前傅翾便察觉到了她的声息,他目光追随着云映初一路走来,在她起身的时候伸手轻轻搀扶了一把。
“罢了,我这里也没有旁的事。”太皇太后了然地看着他二人,随意挥了挥手,“这些日子累得你们也没过个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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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乏了,你们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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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永治殿,傅翾并未立刻出宫,而是随云映初往她暂时下榻的暖阁走去。
“今日朝堂上的事不多?”
朝局叵测,再加上年节事多,先前傅翾虽然为上报政务会与云映初在永治殿碰面,只是甚少有时间独处。
“没有要紧的。”殿外的风雪呼啸翻涌,通向暖阁的连廊上,傅翾侧过身去,镇北将军的玄服广袖如山,任北风如何席卷也无法撼动分毫,稳稳地为云映初遮挡住凛冽的雪碴。
“满天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永治殿,连青州家中的请安文书都不知接连送了几份了,遑论旁姓,外面的事就够你操持。”云映初不想让傅翾太过担忧自己,除夕前几位藩王就已经借着年尾请安,明里暗里地询问起太皇太后的具体情况,年后罢朝期间州郡更是暗流涌动,傅翾前几日就曾指出益州各郡兵马有调动的倾向。
“风云恒变,但也不能因此而废椿萱棠棣之谊。”傅翾眉眼温和,他拿出三封信囊递给云映初。“腊日之前你给青、徐去的请安例礼和信件都到了,岳父岳母还有兄姊几人年前都给你来信问好,还捎带送了不少东西,我让使者暂留府中等你回信。”
云映初在认出信囊封泥的时候,连日来殚精竭虑留下的疲惫一扫而空,她等不及回暖阁内就拆开来。
“......父亲母亲听闻京中有大事,让我多珍重,若有需要家中助力的地方要我及时向他们说。”云映初只草草浏览到一半,便尾音颤抖地轻声说道。
傅翾默然揽住她,帮她拿着尚未拆开的剩余信囊,云映初头上的钗环在动作间向傅翾倾斜过去。
两人一路走回暖阁,云映初考虑到宫中毕竟不比幕府,规矩人情繁复许多,她在屏退宫人之后仍然压低声音,附在傅翾耳畔:“父亲在信中说,兖州疑似将一部州府兵马调动到泸县、奉高和昌邑,往这几个地方去的粮草铁器比寻常多了三倍不止。”
这几个地名等闲听来不算什么,只是落在傅翾这样久经沙场又亲自节制大部兵马的将领耳中立时便有了别样的意义。
泸县镇汶济二水渡口,青州兵马若想西出必越济水,奉高手握泰山之险,北拒青州,南阻徐州,若要强攻其兵力势必要付出十倍有余,而昌邑所在坐断泗河,驻守昌邑就是扼住了徐州水兵北上的主力道路,不可谓不凶险。
傅翾神色如常,听完云映初所言并未急于说些什么,他照旧为云映初亲自斟了一盏姜茶:“父亲与大哥也曾在文书中提醒我,兖州或许奉了太后暗旨要有所动作,青兖交境的百姓近来常往青州逃亡,问起原因多说是苛役难耐。”
“这些情况往年也不是没有,到还在其次。”云映初叹了一声,她端起杯盏浅啜姜茶,“诸侯之心有常,无非是觊觎长安帝座。我是担忧一旦天下大乱,青徐附近又多有强梁,只怕一时间难以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