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方才停稳,云映初甫一下车便听幕府后院门上的侍者向她禀报傅翾已经回府的消息。她微微颔首,带着秦桑和燕草往绥宁堂走去。
“我还以为你在书房。”云映初迈进绥宁堂,正见着傅翾坐在桌案后信手翻看她誊了一半的古札。
傅翾挥手让堂中侍女悉数退下,秦桑和燕草迟疑地看了云映初一眼,才犹犹豫豫地带着众人退出堂中。
“出什么事了?”云映初侧头问傅翾。
“没事。”傅翾上前为她解下深衣上环佩香绶,“昨日不曾回府,有些想你。”
云映初笑着摇了摇头:“你真是......怎么不让我更衣之后再听你细说如何想我?”
“我为你更衣可好?”傅翾轻弹了下从云映初腰带上摘下的玉佩,莹白的玉石传出幽然回响。
云映初毫不客气地展开双臂,示意傅翾为自己解下腰带。傅翾佯作从命,在伸手环住云映初腰侧的时候骤然发力将她抱了起来。
云映初纵有准备,当下仍旧不自觉地惊呼一声,连忙拍打傅翾的肩膀,小声威胁他放自己下来。只是这威胁实在有些气势不足,傅翾对上云映初含笑的眉眼,手臂的力道又紧了一分。
“有正事要说,你别闹了。”云映初察觉不妙,连忙转移话题,她色厉内荏地命令傅翾,“快放我下来,不然你今天晚上就卷铺盖去书房睡!”
傅翾见她牙尖嘴利的模样更觉动摇,只是不愿真惹恼了云映初,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将她放了下来。
“我过几日要去趟冀州。”傅翾由着云映初轻巧地绕出他的怀中,低头整理方才动作间散乱的高髻深衣。
“我知道。”云映初理了理满是褶皱的玄锦暗绣,头也不抬,“太后说了,我猜,她八成不是诈我。”
她一五一十地把这两日所发生之事告诉傅翾。
“姜家看不得你分少府的权,一时间又打压不下你才有此一出。”傅翾摇了摇头,“求贤拉拢竟也懒得装个样子。”
云映初被他的话逗得一笑:“这反倒是好事,若真到了夜半虚席的地步,我才要掂量对面到底准备图谋些什么,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你此番去冀州是准备调防兵马,还是收拢盐铁?”嬉笑过后,云映初收敛了形容,问起正事。
“都有。”傅翾从雕漆桶中抽出绘有舆图的皮卷摊在桌案上。
“太后有动作了?”云映初蹙眉上前。洛阳虽然繁华,但兵马并不成器,姜家自然也知道其中情形,所以往常与傅家交锋大多都是在朝堂上,而非私底下舞刀弄枪,太皇太后也不愿太过逼迫姜家,从不曾像今日这般随便动了傅翾这杆举足轻重的军旗。
“没有大动作,还像往常一样。”傅翾解释。
云映初抬眉看向他:“那......就是太皇太后陛下有想法,是吗?”
云映初迎着傅翾深邃的眼瞳与他对视半晌,默然良久后见傅翾点了点头。
“这么快?”云映初有些意外,她本以为太皇太后至少会耐心筹谋几年。
“河内、清河两地仓廪积空,然其地士族私库封粮无数,哪怕灾民到洛阳鸣冤,陛下下诏世家出粮赈济,宣慰使衔令督办仍然少有从命者。”傅翾伸手点上舆图中洛阳所在。“如此视君命如无物,陛下忍不了了。”
姜家盘桓洛阳,虽说一直对朝廷阳奉阴违,但大体上也会敷衍应承,如今却是连敷衍朝廷的功夫也不肯做,俨然国中之国,难怪太皇太后动了杀心。
“所以陛下想要边军进驻冀州,向南威胁兖州,并且隔断洛阳向东扩张的态势。”云映初顺着傅翾所指,根据舆图审度参酌。
“但这会不会打草惊蛇?”云映初思忖片刻后抬头问傅翾。
“早晚的事,陛下考虑到除了姜家,收缴上来的钱粮至少能为大梁续命十数年。”
这步棋下得凶险,但获利无穷,如果一切顺利,十数年中,足够太皇太后再依次清理天下持心有二的诸侯们。
只可惜......
“成不了的......”云映初俯视舆图,轻轻摇了摇头。
如今的大梁已经是一架行尸走肉,倘若一切照旧尚可继续在人间踉跄一段时日,要是为了令它起死回生而大动干戈,反而会就地肢解,散落成支离的血肉骨架。
傅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引着云映初看向其他的州郡:“天下离心之势已成,州郡无不为自身筹谋后路,姜家只不过是其中翘楚而已。”
“罢了,这些都是往后的事。”云映初转过身来,“你这回要在冀州多少日子?”
“三月左右。”傅翾揽着云映初靠近自己,“一旦事情处理清楚我立刻回来。”
云映初静静地倚靠在他怀中,半晌才轻声说了些什么。
“怎么了?”傅翾低头。
“我在想,你我婚后总是聚少离多。”云映初声音清浅,听起来恍若呢喃。
傅翾心中一动,惊觉自己双手竟因为这句话难以遏制地微微颤抖,这点轻微的不同云映初未曾察觉,但他却分明,无论年少时去家千里披血奔袭,还是如今剑履佩印争衡朝堂,为将者,静则不动如山难知如阴,他从未有过今日的感受。
“晏晏。”
云映初听出傅翾的声音有些不同往常,她闻声抬头。
“等社稷安定,我必定与你厮守终生。”傅翾贴上她的额头,“我会为你再造一个太平天下。”
云映初愣了一瞬,旋即转身,双臂环上傅翾的脖颈。
“好,我等着你。”
-
五日之后,武宁侯奉诏返回边郡。
离京时,云映初站在宣平门上,目送傅翾带着亲兵,在文武官员列队相送中远去。
大司农夫人站在云映初身旁相陪,见她默默不语还以为云映初不舍武宁侯,于是出言安慰:“君侯此番不是为了兵事,只是去例行巡查,你不要太过担忧。”
傅翾一行人马仪仗,此时已经隐没在天地一线间,云映初收回目光向大司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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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会意微笑,表示自己领她的情。
楼下的众臣早就散了,大司农夫人伴着云映初缓缓走下高墙。
“......我听闻太后近来为难过你?”
云映初轻笑:“我既嫁与君侯,太后不难为我反倒是奇事。”
大司农夫人也笑了:“云夫人所言不差。你我夫君朝列同向,往后若有妾效命之处,还请夫人尽管开口。”
“那我就先谢过夫人了。”
两人拜别之后登上各自的车驾。云映初方才坐稳,一片枯叶就趁着燕草秦桑落下障帷前,乘着秋风飘转进车中。
云映初俯身拾起,身边的燕草命车右启程后也蹭到云映初身边煞有介事地感慨道:“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间又入秋了,去年这个时候咱们正要随君侯赶去朔平呢。”
云映初捻了捻手中的枯叶,秦桑见她面色凝滞,小心地问她是否心中存郁。
“我本来以为大梁的江山至少还能再支撑七八年,没想到......”云映初摇了摇头。
“可是,我看长安一如既往呀?”燕草不知云映初叹从何来。
“长安是大梁的腹心,无从衰落,只有存灭......秦桑,有什么事?”云映初说到一半,抬眼看见秦桑面色犹疑,似是有话要说。
秦桑有些为难地开口:“夫人,一些话实在不是奴婢能够置喙的,只是事关夫人安危与云氏前程,奴婢不敢不说。”
云映初偏过头去,认真等着她的下文。
秦桑压低了声音:“纵然婚姻之事没得选,可夫人为何要答应君侯共谋......”
秦桑做了一个倾覆的手势。
“这可是大罪。”秦桑忧心忡忡地说道,“奴婢实在不明白,君侯位极人臣,恩荣之厚无以复加,为何还要......君侯执意如此也就罢了,夫人为何还要趟这趟浑水呢。”
燕草在秦桑说话的时候就去观察车驾四周的境况,所幸仪仗过处鼓吹清道,四周只有幕府亲兵,无人敢靠近主车,这才放下心来。
云映初示意她再靠近些,借着车驾辘辘,轻声开口:“为今之势,除非神仙在世断难重扶大梁,太皇太后陛下纵然穷尽心血,也不过只能让天下黎首多煎熬一段时日而已。”
“可是......”秦桑还想说些什么,看见云映初抬手自觉咽了回去。
“纵使天时相佑,让君侯能涤荡社稷,秦桑,你想想看,古往今来有几位誓及带砺的名将能够不被新帝猜疑忌惮,讨个善终的?”云映初眨了眨眼,“武安君如何?韩信如何?周亚夫又如何?搭上心血性命,为帝王附上一笔不痛不痒的骂名,何苦来哉。”
“夫人说的有理,只是这事太凶险了,奴婢担心牵连您。”秦桑仍旧愁眉不展。
“我嫁给他,这辈子怎样都是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云映初轻拂衣袖,她近来除了入宫面圣之外,甚少再穿织绣繁复的衣衫。
“无论为己为人,我只有这一条路,也只愿选这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