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自从太后亲自下场拉拢未果之后,除了姜伯母碍着亲缘应卯似得走动来往,姜家内外面对云映初再无先前的故作和气,哪怕是不得不碰面的宴席节庆间,两边女眷也自觉站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云映初并不在意这些闲事,且不说对面诸人对她再有怨言,也无人敢逾越礼数堂皇冒犯,再者后宅中的亲近疏离不过是前朝风浪的余波,即便回击也不能舍本逐末。
傅翾北赴冀州的这段时日中,她与太皇太后越发亲近了起来,为了理事方便,也为了照拂她,太皇太后甚至在永治殿为她单独收拾出一个暖阁,免她事多时往复颠簸的麻烦。
永治殿终日灯火辉煌,只不过如今映照的却不止一位伏案劳碌的身影。
云映初方才整理完上月宗室开支,就听见近处传来几声咳嗽。
她心中默然,先前虽然也常见太皇太后,但总不似如今相处时日多,每次面见,太皇太后一向是雍容端肃的模样,仿佛与深衣上十二章纹的威仪融为一体,让人难以察觉这位位高权重的妇人其实也是肉体凡胎。
云映初暗自叹息,难怪太皇太后等不及要处理姜家。
她看了一眼秦桑,后者会意呈上来一壶温热的汤水。
云映初接过来,待太皇太后神思稍驰,便上前婉言劝慰:“妾请陛下少歇,国事仰赖更在千秋,社稷尚需久镇,不急于一时。”
一旁的冯常侍见云映初开口,忙不迭地帮腔请太皇太后暂且休息片刻。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云映初,抬手让冯常侍接过云映初手中的金壶。即便深秋重衣广袖遮掩,云映初还是从太皇太后动作间看出了一丝力不从心的疲乏。
“这是哪个方子?倒与之前不同。”太皇太后向后靠上凭几,闭目细品。
“百合,杏仁,微温后加石蜜。”
太皇太后示意云映初坐到自己身边,缓缓开口:“宗室的开支用度你整理好了?”
云映初颔首答道:“已经了解,陛下歇息片刻再看也不迟。”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将杯盏放回桌案:“左不过就是那些,看不看的心里也清楚。”
云映初知道太皇太后为了公帑入兑想尽了办法,旌表代赐,劝捐济难,即便如此也只能解一时之急,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太皇太后也要考虑宗亲朱邸的心意怨言,否则就是将其中无数助益拱手姜家。
盘根错节的事态人情有如积薪,但有星火,就不是三言两语间能轻易扑灭的祸事,云映初默默为太皇太后斟满汤水,服侍饮下。
“你近来妆饰素减了不少。”
听闻太皇太后所言,云映初理了理衣袖,缓声道:“妾不能解生民之难,亦无助于陛下之忧,只好在用度上俭省些。”
太皇太后默然片刻,才仿佛叹息地说道:“难得有你夫妇二人。”
她说着将手中的一份奏疏推到云映初面前,示意她翻开看看。
云映初将奏疏展开,奏疏上洋洋洒洒所写,俱是河内、清河两地灾情,民生凋敝不忍卒读,她匆匆扫过,奏疏末尾落款是朝廷所遣赈灾宣慰使的名号。
迅速忖度之后,云映初将奏疏重新折好,斟酌着开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宣慰使确实是尽力了。”
朝廷能拨出去的粮食即便能一粒不差地都落到灾民手中,满打满算还不够一郡之用,朝廷虽令洛阳一带氏族捐济,但刀不落在额头上,横行惯了的门阀又怎会把轻飘飘的一纸诏书放在眼里,不盘剥赈饷都算他们高风亮节。
“罢了。”太皇太后摆了摆手。“既然宫里的事落定了,你还是回家看看,哀家总不好一直拘着你。”
云映初辞别冯常侍走出长乐宫,由宫人陪送一路往东掖门去。沿途碰见的宫侍、命妇,无不谦卑谨慎地行礼避让,宫道本就宽广,云映初玄衣朱绦行走其中,更如劈波分海,所及之处众人莫敢窥伺。
今春云映初方至长安,所及之处众人虽然同样恭敬,但其中不乏试探,远不似如今这般驯顺。如今她出幕府,入宫闱,从容调度间,众人自然明白,其中蕴藏的默许与授意。
巍巍宫墙下,锦衣华服者俯首帖耳的,岂是生长彭邑的女儿,他们悚然叩拜的是武宁侯的兵锋,太皇太后的印玺,还有云映初深衣上的肃穆章纹。
无人在意权力之外,究竟粉饰了一层怎样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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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虽然忧患纷然,但都不是能即刻解决的问题,故而即便四境暗流涌动,因着朝堂宫闱皆无新事,后面几日竟然也是长安难得的太平时节。
燕草走进绥宁堂的时候,云映初正坐在桌案前,回复傅翾寄来的家信。
云映初三日前就已经收到来信,她将信帛翻来覆去读了不知多少遍,直到绢帛被翻阅得勾了丝仍旧不舍得放下。秦桑一早就在桌案上备好了笔墨,云映初几次提笔,竟然絮絮写了两篇绢帛依然意犹未尽。
“夫人。”
听闻燕草唤她,云映初抬起头来,面颊上仍旧带着写信时的笑意。
“什么事?”
“少府丞夫人带着桐丘乡侯的夫人前来拜谒。”
桐丘乡侯的名谓,云映初甫一来长安的时候便听闻过,这是宗室玉牒上几乎要翻不着的一支,有赖前人一早置办下不少家业,代代降等至今,虽然名分不复先前尊贵,但田宅积累仍旧可观,甚至不输长安一些重臣的家资。凭借着家中积累,哪怕名头不响,这位乡侯夫人在长安内眷中间依然享有不俗的地位。
云映初眉头微挑:“可有说为何而来?”
燕草摇了摇头。
“不见。”
得了云映初的令,燕草步调轻松地走出堂中,吩咐侍者谢客。
云映初重新提笔不久,堂外又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她看见燕草满面不耐地再次走了进来,向她禀报桐丘亭侯的夫人执意要拜见,说是事宜不便通传,要当面说与侯夫人听,如果侯夫人不肯见她,她就跪死在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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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
燕草十分不忿地向云映初抱怨:“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偏门宗室当真是不知道镇北将军幕府是什么地方。夫人,要不要着人把这两人赶走?”
姜氏又想做什么?云映初眉头微蹙,要是单一个桐丘乡侯也就罢了,偏偏还带着姜氏,她要是真将二人一并赶出去,太后那边八成要让御史台弹劾她慢待尊长。
“让她们去前厅等着。”
云映初有意冷一冷她们,直到她出现在前厅,已经过去了近乎一个时辰。
乡侯夫人却丝毫不觉怠慢,方见云映初衣摆拂过,她几乎是匍匐上前,囫囵行礼之后,开口就是一声呜咽。姜氏本就尴尬,乍见乡侯夫人如此行迹,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燕草被她的举动惊了一下,连忙呵斥道:“侯夫人面前成何体统,快快起来。”
云映初目不旁顾地坐到上首主位,目光落到姜氏身上,语气闲闲:
“不知伯母今日所为何来?”
姜氏更加无措,只好上前两步伸手欲拉起乡侯夫人,一边向云映初解释:“侯夫人恕罪,今日......今日乡侯夫人说有要事想拜见您,我这才......”
姜氏被云映初盯得浑身不适,只好低头急声提点桐丘乡侯夫人:“侯夫人面前,你这是什么样子!有事赶紧同夫人讲明,夫人操劳内外没时间听你在这哭啼吵闹!”
地上的桐丘乡侯夫人渐渐止住泪水,强撑着向云映初告罪。
“......妾身家中的小事,本不该拿来叨扰您的,只不过......”乡侯夫人说了两句,眼泪又泊泊流下,“只不过妾实在投告无门了,夫人您是知道的呀,我家从来远离朝堂,只做个富贵闲人,事无大小悉如法度,朝廷前些日子下令氏族宗亲捐济,我们也都照办,为何有人要弹劾说我家隐田私囤。”
她越说越难自抑:“......田宅器物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们从不曾多添置什么,逾制的大罪我们如何担待得起。”
云映初从她颠三倒四的哭啼中终于梳理出实情——今日一早禁中就来人持懿旨,以隐瞒田亩、器用逾制的罪名,查抄了桐丘乡侯的宅邸,所幸乡侯夫人当日归宁省亲,这才能来幕府处求告。
“御史弹劾?”云映初眉目肃然地盘问乡侯夫人,“我怎么不曾听闻。”
乡侯夫人连忙答道:“确实不曾弹劾,否则家中也不至于如此无措。”
若照乡侯夫人所说,情况确实非比寻常。
云映初面色依旧平淡:“你知道查封乡侯府的兵甲从属何方吗?”
乡侯夫人迟疑地摇了摇头。
“兵甲服制如何?”
有赖傅翾闲时曾与她讲过长安各部兵马,云映初听她稍一描述,便迅速猜出其中底细。
乡侯夫人仍旧哭啼不已:“纵然我家确实清白,但御史参奏哪里使得,还请侯夫人发发善心,若能在御前为我家辩驳一二,妾身愿奉钱千万赠与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