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逐鹿 > 67. 重提
    姜氏没分辨出云映初到底是想要向她问罪,还是想要痛斥她所作所为,拿不准事情是否还有转机,一时忙乱间竟讷讷无言。

    云映初不打算真从姜氏那里听到结果,她将茶盏重新放回案几上,沉声开口道:“伯母出身姜氏,又是太后姑母,地位非比寻常,当日幸蒙伯母许嫁伯父,我云氏才得以搭上太后的船,饶了徐州这几年还算太平的日子,细论起来,我应当多谢您。”

    姜氏不敢担待,正要解释,却被云映初抬手拦了下来。

    她话锋一转:“如今不意我竟嫁与武宁侯,伯母自矜身份,却不得不依着太后之命、礼数之教,来讨好往日仰仗您的小辈儿,心气儿不顺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伯母,纵然太后有命,您顺水推舟,昨日之事非同小可,你可曾想过后果?”

    “阿晏,这话是从何说起?我是你伯母,怎么会偏帮外人来陷害你呢?我实在是一时不察,轻信了那少祝,才离开神殿的。也怪我不慎重,要是我能谨慎些也不至于有后面的事。”姜氏得空连忙解释。

    她提心吊胆地看见云映初垂下眉眼,眉梢眼角流露出俯瞰困兽挣扎的无奈与悲切。

    “伯母。”

    云映初抬眼,她伸手向四下里随意一拂:“这里是镇北将军幕府,我是镇北将军武宁侯的夫人,你当真认为我不知晓其中原委吗?”

    姜氏蓦然噤声。

    “我知道,伯母向来不大看得上我们家这一支,不过这些闲心意气普天下谁家没有,只要还是一家人,不至于拿到台面上来说。”云映初话音陡然锋利,“只是伯母当日有两错,一错在陷害亲族,置你夫妇二人于不义,二错在身处朝局乱流,却妄听妄动,一着不慎,非但连累云氏满门,更要分崩大梁社稷。”

    “伯母不要认为我的话说得重了。”云映初对上姜氏错愕的目光,“倘若真遂了姜家的愿,君侯难道只会给我一纸休书?当日在场的,只怕无人能逃脱君侯的清算。君侯若要报复,伯父伯母久受太后恩惠,又属云氏,便是首当其冲,姜家事了抽身,难道还会顶着君侯的怒火,保全你吗?今日伯母不就是在太后那里受了排揎,又不得不来登我的府门,看来太后是半分也不为您考虑啊。”

    云映初不待姜氏反应,继续说道:“天下早就不是明昌年间那般太平,云家奉君命节制徐州,背后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倘若从长安传出什么风声,邻近的青、兖、豫、扬、荆,哪一个不想从云家这撕下一块肉来,以朝廷现在境况,根本压不住动了心思的诸侯,大梁社稷还能撑得住吗?”

    姜氏开始心中还有些不以为然,后面听到云映初对天下形势的断言才不知觉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姜氏清楚自家虽然在金雕玉砌的长安中排不上什么,但生活之优渥也不是一般官吏能够媲美的,而这都是大梁社稷尚存的结果,一旦天下纷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云映初向她费心力分说这么多,不会只是为了让她死个明白。思及此,姜氏终于冷静了下来,她改换了先前的容色,谦卑恭敬地抬头望向云映初:

    “还请侯夫人明示。”

    云映初面容和缓下来,似是满意姜氏的反应:“我不会要求伯母就此断了与太后和姜家亲眷的来往,伯母先前如何往后仍旧如何,只是一点,若有事涉云氏族亲,务必先行告知我。”

    云映初给她留足了退路,孝悌之道在上,此事不难答应。姜氏连忙答应。

    “昨日之事我只当从未发生。不过伯母最好清楚,我劝得住君侯一次,劝不住第二次,伯母可以看看邹氏的下场。”

    话说得语调温和,姜氏却听出了阴森寒意。邹逸在昨日被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尚书台中仿佛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默契得令人心惊。

    “多谢侯夫人愿看在宗亲的份儿上指点迷津,妾明白利害。先前的错事,往后不会再有了。”姜氏说道。

    -

    送走了姜氏,燕草忧心忡忡地贴在云映初身边问她:

    “大伯父一家从此真会向着咱们吗?”

    “不可能。”云映初淡然说道。

    “那夫人你做什么还要跟她浪费半天唇舌,不如由着君侯料理了这些人,反而清净。”

    云映初啜了口茶:“伯母出身姜家,其中感情与利益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伯父为了搭上太后这座靠山钻赢了多久,更不会轻易摇摆,伯母答应我,无非是做个样子,也好向太后交差。”

    “有往则有复,她和姜家牢不可破的联系,往后会帮我们大忙。”

    -

    神祠发生的事在傅翾亲理下,迅速而无声地尘埃落地,没有在朝堂上兴起一丝波澜,许是由于沉寂已久的河东盐铁案烽烟再起,朝中诸臣来不及关照身边被草草发落的同僚还有连下落也欠奉的尚书都事邹逸,就匆匆投身进新的风波之中。

    由于河东上下牵扯案情的官员极多,现今代行政令的官吏大多由朝廷暂时调派或是原有官员兼任,政务停滞,人人自危。盐所冶所查封之后,盐价铁价连带着粮布一同飞涨,乡里豪强借机横行,致使流民渐起,甚至到了良田撂荒的境地。

    沉寂月余之后,河东流民暴动一事终于在在大朝会上被递到了太皇太后的案头。

    原本两边为了抢占空下来的盐官铁官,正在台下不作声地打个头破血流,如今面对迫在眉睫的民情,终于愿意坐下来商量怎么平息事态,速战速决。

    太皇太后和太后难得一致,罢了大朝会只留几位公卿在内朝商议,闭门三天之后,最终拿出了各方都勉强认可的法子——河东郡未涉事官员留任,缺省的官职一半由其他州郡调派,另一半从当地简拔,武宁侯派兵稳定地方,司空亲赴河东安农抚民,再续耕织。

    内朝吵了三天,两天半的时间都在于其他州郡调派的官员身上。调派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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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什么官职,最要紧的几个职位由何人继任,若不是碍着武宁侯在场,这三个问题竟引得向来自恃身份的诸位公卿,几乎要和同僚们在两宫眼前放开了切磋几回。

    今日是内朝结案后的第九天,云映初坐在长乐宫中,正专心翻看着一卷簿册,上面写着京中外命妇的秩级与往年四时赏赐。

    太皇太后近来常召她进宫,说自己忙于前朝,有些关于宗亲命妇的小事来不及一一亲理,正好让她斟酌着办。

    “还有几日就该乞巧了?”

    云映初骤然听见太皇太后问话,转头答道:“三日之后,各宫与诸命妇的赏赐已经备好,陛下可要看看?”

    看太皇太后点头,冯常侍转身接过宫人递过来的绢帛,恭敬地呈了上去。

    太皇太后随手翻了翻,颔首道:“你办得不错,乞巧那日哀家和太后都抽不开身,你代哀家领祭吧。”

    “汝南王妃与淮南王妃俱在京,由妾主祭是否不妥?”云映初不意太皇太后竟然说出这么一句。

    “有什么不妥,你去就是了。”太皇太后并不在意,仿佛这只是一件不入流的小事。“一应章程就照现有的办。”

    承了太后的令,云映初又同尚宫女官改动了些细节,一来二去天色就暗淡了下来。云映初带着未批完的文书辞别太皇太后回到侯府,直到傅翾踏着烛光走进绥宁堂时,云映初仍在书案前忙碌。

    “出什么事了?还要你忙到这么晚?”

    云映初正全神贯注地算着账,突然听见他说话吓了一跳,傅翾连忙上前抚了抚她的肩背:“怪我怪我,可吓着你了?”

    “进来怎么也不说一声。”云映初轻拍了他一下。“今日幕府政务不多吗?回来得倒比往常要早。”

    傅翾指了指窗外:“子时了。”

    云映初有些不敢相信地转头看向秦桑,得到对方肯定答复之后,她难言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眉心。

    “下个月任城王世子加冠,元城郡君出嫁,禁中都要赏赐。”云映初指了指眼前的文书。

    傅翾轻笑一声:“陛下向来有才则尽用,你若是能入朝为官,姑母怎么也要让你登阁拜相,跟姜家在朝堂上打擂台。”

    云映初靠在傅翾身上闭目养神:“这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让我去帮你给馈饷,开粮道,抚民一方。”

    “那边军自此可以扫平漠北,封疆万世了。”

    “我总有一种感觉。”云映初没搭理他的玩笑,她缓过精神,郑重了些神色说道,“太皇太后似乎要和姜家动手。”

    “淮南王妃多病暂且不提,汝南王妃尚在京中,太皇太后却命我代她在乞巧时主祭。这是打太后的脸呢?”云映初抬头问傅翾,“外朝有什么动静吗?”

    傅翾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河东案影响太大,兼有先前的事,太皇太后不想再放任姜家继续这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