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逐鹿 > 68. 水涝
    云映初低头思量了一阵,才轻声同傅翾说道:“以姜家如今的声势,只是敲打敲打恐怕会适得其反,太皇太后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只是这样一来,天下难免要有大动荡。”云映初双眉颦蹙,“各州郡的人丁粮食可撑不住这么折腾。”

    “去年三辅实缴粮食八十万余石,铁器十万余斤,南阳与汝南更甚,只缴粮六万石,铁二十万斤。”傅翾环抱住云映初,右臂绕过她的肩,挑拣桌案上空闲的算筹重新排布。

    这几个数字远超她的预估,哪怕在她早有准备的情况下,云映初仍然被州郡暗中盘剥下的数额震惊:“今上虽然年幼,但两宫仍在,他们怎么敢?”

    傅翾轻抚了抚她的肩头,继续说道:“州郡所藏的粮食和盐铁,大部分都上缴给了洛阳。”

    太后想在洛阳另起私宅。

    云映初了然,国无二姓,若是放任姜家如此下去,大梁社稷几乎就能数着日子盖棺定论了,所以哪怕太皇太后心中明白,此时与姜家大动干戈或许会让尚能苟延残喘的国祚就此断送,也要拼着一丝希望兵行险着。

    “往后只怕还有凶险,你可要小心。”云映初转过身来,不无担忧地叮嘱傅翾。

    “有夫人在侧,无事能伤得了我。”傅翾轻吻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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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流年不利一般,朝堂上河东盐铁案刚刚审结,天子承两宫慈喻,调上党太守出任河东,太守主簿与盐官令由司隶校尉举荐之人治事,铁官令则听武宁侯亲荐,继任者出身东北边郡。空悬已久的肥缺要缺终于被分拨干净,朝堂上还没来得及清静两日,隆隆的雷声就带来了夏日里连绵的阴雨。这场雨果然如云映初那日在田庄上听监头所言的那般声势浩大,不过数日之后,清河郡与河内郡就接连上报郡中决口,受灾之重可致千里无庐。

    两地告急的文书正好压下了七夕之后宫墙内外骤起的蜚短流长,高门官眷忙着操持眼下各家田庄受灾的境况,再有一些还要悬心丈夫是否要被调派赈灾,一时间无人还存着闲心掂量太皇太后力压汝南王妃,执意令武宁侯夫人主祭乞巧之事背后所掩藏的深意。

    在得到急报的当日,太皇太后就即刻下令州府转移灾民,同时开仓赈济。这是每逢灾年照本宣科的章程,可诸公在朝不止一日,深知下达赈济政令并非终得天见民情,而是后续无数事端之始。果不其然,河内的灾民一路南下,直到洛阳击鼓鸣冤,称受灾郡县的仓廪中颗粒无存,朝廷赈济政令尚且是他们到了洛阳才幸得听闻。司隶校尉百般弹压不下,只好上报朝廷再请斟酌。

    平静不久的朝堂又被席卷的水涝搅了个天翻地覆。两宫亲信高官齐聚内朝,在两宫面前奏对半日最终竟只拿出了如何处置失职官吏的结论。太皇太后端坐正中,不动声色地听着大司农委婉奏报。

    太仓告急,无粮可赈。

    大司农终于结束了絮絮的言语,大殿重归寂静,只听得见太皇太后在御座上翻动卷宗的响声。

    “武宁侯。”太皇太后抬眼看向站在臣列之首,身着玄衣紫绶的傅翾。“这件事你怎么考虑?”

    傅翾拱手道:“既然太仓与州郡都有心无力,洛阳豪门望族众多,既然取食于民,便应还复于民。”

    此话听得太后心中一凛。此事发生在姜家经营已久的洛阳,她风闻之后就一直悬心,生怕太皇太后和傅翾借着赈灾把手伸进去。武宁侯方才甫一开口,太后心中便暗道果然,除了姜家,谁还敢在洛阳称豪门望族,纵然她强压世家赈恤,可是其中分施几何,如何向朝廷解释赈恤所用的钱粮来源,又是不小的麻烦,更何况先前在河东安插的一队边军还未来得及返回,难保傅翾借口施压世家而派兵。

    “你说得有理。”太皇太后将卷宗扔回桌案。

    “河内、清河两地都是肥田沃野,历年上报给朝廷的粮食有多少虚数,哀家先前没计较,今日也不打算计较。”太皇太后抬头扫视群臣,“只是粮食又不是吹气儿变没的,藏在谁的家里,谁心里有数。现在正是朝廷要他们分忧的时候,要么自己拿出来,要么哀家替他们拿出来。”

    “陛下。”太后连忙出声接下太皇太后的话,她调整了神色颔首道,“赈济灾民确为重中之重,只是办起来是否该和缓些?为防豪强滋事,更伤农桑,不如由朝廷嘉奖受灾两郡的名门望族设粥棚者,可好?”

    见太皇太后不语,阶下御史中丞出列附和道:“启禀陛下,臣翻阅两郡递上来的卷宗,察觉受灾之重确非小可,兼着前些年的大小灾殃,只怕......”

    御史中丞故作犹豫,停顿片刻之后才接着说道:“只怕世家望族所存粮食,也所剩不多。”

    大司农愤然作色:“不知陈大人此言何意?粮税盐铁一年少似一年不说,你是说我大梁盘桓万里,竟养不活其下生民?河内郡年年可产百余万石,其稻粱不在太仓,不在州郡,难道还烂在地里不成?”

    御史中丞立时反击,殿上再次喧闹起来。

    直到散了内朝,傅翾走出宫门时,本就阴沉的天色此时更如入夜般昏暗,亲卫挑灯执伞迎上傅翾,轻声告知他侯夫人已等候多时。

    傅翾闻言抬眼向前方望去,果然在他的车驾旁边还停着一辆侯府装饰的轿辇。一日下来的纷扰在他听闻云映初的同时烟消云散,傅翾不待理会随行的亲兵,快步走了过去。

    云映初在傅翾挑开车帷的时候正斜倚凭几思量着什么,见傅翾进来,她稍有些惊讶:“怎么不去你的车驾?”

    “夫人亲来接我回府?却要与我分乘,这是什么道理?”傅翾含笑调侃。

    “子曰经云的道理。”云映初摇了摇头,“我若是御史必然要参你。”

    傅翾抬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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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队开拔,放下障帷后回身揽住云映初,附在她耳边说道:“我在夫人面前所有冒犯之处,只怕这还排不上什么。”

    云映初挑眉瞪了他一眼,傅翾连忙笑着告罪。

    “今日太皇太后不在,你怎么还进宫了?”

    车队走出不多时,就听天际传来轰然作响的雷声,沉重的雨点零星打在车顶,发出不安的回响。

    “后日元城郡君出嫁,七日后任城王世子加冠,我入宫检点少府金馈。”云映初摁了摁额角。“赈灾的事情有章程了吗?”

    “宣慰使已经敲定了。”傅翾说。

    车驾外的雨越来越大,如同昊天覆压而下的无数利箭,打在千疮百孔的人间。

    自明帝之后,诸侯王少有就国者,大多都居于长安的府衙。这几日延寿里迎来送往,不是元城郡君迤逦的红妆撞上入京急报的使者,就是去任城王府道贺的车驾挡了宣慰使的仪仗。七月中的长安虽然阴雨如织,但却多吉时,朱邸高门接连的喜事竟为雨水困顿的街头巷尾平添了一份热闹。

    河内与清河距离长安何其遥遥,丰年时两地产出的丝织粮食尚且要几经周转才能运抵京师,更遑论如今逸散途中的生民哭嚎。

    云映初站在楼上遥望乐游原。楼高风急,身后秦桑默默为她披上外氅,服侍云映初穿戴好后,又奉上了一张绢帛。

    “粮食检点清了?”云映初翻开绢帛浏览其上的账目。

    “都清了,依照夫人的吩咐,在新丰和渭水的田庄上设粥棚,让附近水涝的农家前去暂歇。”秦桑说道。

    “我听说,河内有人起事?”云映初仍然盯着那卷绢帛,随口问道。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说是灾民不满赈济,所以冲撞了州府,司隶校尉已经发州郡兵马弹压了。”秦桑也是从外面听来,并不十分清楚,“左不过是前年豫州的境况吧。”

    云映初皱起眉头,她隐隐觉得事情只怕要比豫州更为复杂。此番朝廷赈灾的粮饷由洛阳州府出一部分,朝中出一部分,洛阳的士族大家再出一部分,即便是往年统一由朝中拨发粮饷时,到了州郡也要被盘剥走大部分,如今粮食不同出,管理起来更是杂乱,未必能落到灾民手中多少。

    正当云映初暗中盘算朝廷该如何收场的时候,燕草匆匆上楼,走到她身边:“汝南王妃拜府,说想见夫人一面,现已在前厅。”

    “汝南王妃?”听到这个名字,云映初有些惊讶,她与京中贵眷虽然大多有往来,尤其在七夕之后,长安城中的高门贵眷更是对她唯恐逢迎不周,但汝南王妃却只有当时在神祠和乞巧节时与她的两面之缘,“她来做什么?”

    “不曾说细了。”燕草也十分为难。

    “随我回去更衣。”云映初转身下楼,被雨水洗得微凉的风在她身后匆匆相送,外氅翻卷中,寒意透过重重织绣渗入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