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歆勒马在城外的高地上停驻。
长安一战打到如今,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
战前的安排一切顺遂,洛阳姜氏用司州腹地的一伙穷途草寇轻而易举地牵制住了北军,哪怕西北边军远道而来,一样不虚兵力空乏的长安,可以说若不是傅翾在城内坐镇指挥,长安城早该易帜了。
可偏偏就是傅翾!
先是在松壑谷顿挫了西北边军乘胜的兵锋,后又层层设阻,榆上、卫关......接续磨去了西北边军将近一成的兵力。
等他们兵临长安,袁歆收到的第一封从北面发来的军报竟是幽云边军前锋抵达三津的告警。
所幸此事不久就被证实是谬误,三津所驻兵马实属幽云边军,但却不是赶来勤王的前锋,而是一早就布置下的,袁歆猜测或许是早先太皇太后命令傅翾调防时遗留的变动。
三津之警暂解,可最要紧的难题仍旧存在。
袁歆远望已经湮没于混沌的玲珑城阙,从城门到宫门,短短的一段路程竟花去了他们一月有余。
袁歆所乘的战马似是感受到他的思绪,不安地嘶鸣了一声。
“主公。”
有亲兵带着一队稗将打马赶来。
“前锋已经入了宫城,至多不过一个时辰,长安城便在主公的手中了。”
难得的好消息却没能打动袁歆分毫,他回身冷冷地瞥了刚才说话的稗将一眼,再次面向眼前几近沸腾的广袤战场。
“未下全城,不见贼首,你们已经高兴得忍不住要庆功了?”
此言一出,顿时吓得身后众人下马请罪。袁歆无意在此时修理这些人,只厉声下令:“告诉各路主将,事成自有他们享乐的时候,若是有人现下违了我的布置,下场视同城中贼子。”
眼前纵横数十里,所见之处俱是飞尘滚滚,战场外围尚能看出些兵马动向,再往里,即便袁歆作为亲事亲为的一军主帅,也一样分辨不出敌我。
战场被里外分成了四层,最里面是已经退守宫城的禁军,禁军之外是西北边军的攻城先锋,再外面是察觉到西北边军动作后奋力游走牵制的回援北军,而掺了洛阳郡兵的司州贼寇也一路咬着北军的尾巴搅合到其中。
整个局面如同一锅火燎的糨糊,粘稠地烧灼起来。
若非前日收到的那封军报,袁歆本来是想依靠着通达的粮道再多消磨禁军几日,然而时不我待——幽云边军已达三津,旦夕可下长安。
这次做不得假了。
若是再耗下去,勤王兵马一到,局势立刻便会倒转,袁歆当即将所有兵力投入战场,下了死令要在幽云边军到来之前控制住长安。
只要两宫与天子在他们手中,谁是叛军,谁来勤王,还不都是一句话的事。
袁歆远看着浓烟逐渐侵入禁中。
这场豪赌也快该有结果了。
“主公!”
身后的小道上又传来一阵颠倒紊乱的马蹄声,来人疾驰至袁歆近前方才勒马急停,滚鞍下马后气喘得说不出囫囵的词句,只好伸出手向远处一指。
“......北面......”
三津方向上,有滚滚扬尘动地而来。
......
“夫人快走!”
云映初被秦桑和燕草从身后推了一把,踉跄着迈进宫门。
无论清凉殿还是长乐宫据此都有段距离,一时赶不及,禁军只好就近找了一处宫殿让云映初等人暂避于此。
宫门锵然合拢,云映初扶膝喘息了片刻才抬头观察起眼前这座从未曾踏足过的小宫殿。
“这里原来是长信宫的一处别院,明帝时从长信宫中划了出来。”
许是冯常侍为宫中贵人周全往来久了,一见气氛凝滞便自觉开口架桥做梁,此时迎着外面近在咫尺的交兵声,也没来由地递了一句。
云映初转头看他,冯常侍深色衣袖边角上有一块新鲜的洇湿痕迹,显然是在长信宫后殿中染上的。她不曾亲眼得见,但也能猜的到。
“我看这宫门也不大结实。”云映初理顺了气息,缓缓直起身来。
“此处荒废多年,陛下没问过,少府也就懒怠关心。”冯常侍平淡答道。
宫门外不远处突然爆出一阵剧烈的喊杀,惊得秦桑燕草俱是一颤,连冯常侍也向那声音的来源望去。
宫墙阻隔,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不必惊慌。”云映初将燕草拉到自己身边,“这是守城的禁军来了。”
“何以见得?”冯常侍问。
“禁军上下武备俱是精铁所铸,其声清脆平顺。此时能进得宫城的叛军大约是精锐,边军武备官铸铁混铜,打起来不是这个声。”云映初抬手理了理歪斜了的发髻,“君侯将宫城设防三层,其中就有内宫夹道上的布置,为的就是补缺宫墙上漏过来的人马。”
冯常侍不着痕迹地紧了紧眉头:“这是君侯告知夫人的?”
“我猜的。”云映初在头顶的长簪中摩挲一阵,终于将其中一根从绿云委顿中抽了出来。她拿着那根长簪向暗含警惕的冯常侍稍一颔首,“长乐宫地势高,可俯瞰长安全景,自然也可以看见禁军动向。”
“有些事我怕来不及,索性现在说了。”云映初面对冯常侍继续说道,“自禁中封闭以来,长信宫与姜府的联系本该断绝,却一直藕断丝连——这事我请常侍查过。”
冯常侍谨慎答道:“有愧夫人嘱咐,一直没能查到其中原委。”
“不干你的事。”云映初摆了摆手中的长簪,“太后一早与姜特进商定了几件事——大约是司州流兵、城外袁逆动向一类——以姜府高阁灯火为号。只是此法至多不过能让太后知道宫外大概发生了什么,并不详尽,也不能将宫中的旨令传出去。日后常侍若要为姜家找个下场,或许可以让姜特进从这里说起。”
“侯夫人与太后有过交谈?”
没了太后,姜家已经不足为虑,冯常侍不关心姜氏其中的勾结盘算,也不关心姜特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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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况与生死,眼下云映初和她身后之人的态度才是他想知道得。
“数次。”云映初坦然道。死而未葬的姜家是再好不过的由头,正可以拿来试一试冯常侍的态度,此战若胜,冯常侍必然要扶持天子整顿朝局,云映初知道太皇太后对傅翾不像表面上那般信赖,却不清楚在太皇太后身边耳濡目染多年的冯常侍对傅翾敌意几何。
而此战若......
“倒是小臣有失,竟令内宫琐事惊扰到了侯夫人。”冯常侍措辞小心,“不知太后召所为何事?”
“饮食供奉之事。太后斥责未依时上供制果,也曾要改换饮食。”
“既如此......”冯常侍点到为止,思忖着这些事或许可等时局平稳些,再讯问长信宫余下的宫侍。
年久失修的宫门闷声沉响,打断了众人各怀心思的沉默。
云映初登上殿前的高台,有赖长信宫地势,此处也沾了一点余荫,极目可眺望长安西门一带。
此时云映初眼中所见带来的震憾,竟比她在宫道中与叛军相遇时还要骇然。
冲天的烟气重新勾起了隐没在云映初呼吸中的焦灼气息,厚比山岳的长安城墙眼下竟当真被兵锋勾勒出山峦的起伏轮廓,在低矮的豁口处,有无数兵甲鱼贯而入仿佛虫蛇,宫城四向竟都着了火,那火焰上窜云霄,宫墙上迎风猎猎的王旗也一并做了大火登天的燃料。
昔日梦魇的余波,终于翻涌到了她的面前。
满目的猩红间,云映初垂首看了一眼手中的长簪,轻轻摇了摇头。
冯常侍对外面的形势早已看淡,若是天不佑大梁,他无非就是相殉太皇太后,有这样好的结果做底他别无他求。冯常侍掠了一眼血火交织的长安,早早将目光收回去继续审度武宁侯夫人。
结果就是冯常侍抬眼时,正见着云映初握着那支长簪垂眸含笑。
别不是惊吓过多,失了神智。
冯常侍的脑海中一时只有这个念头。
后续多少还要这位侯夫人相助,冯常侍不愿此时出差错,于是小心试探:“侯夫人可有不适?”
云映初对上冯常侍小心翼翼的目光才明白对方是个什么意思,她不觉失笑,却更惊吓到冯常侍。
“禁军护卫尚在,就算真有不测,也能支撑一时,总不会伤了侯夫人的性命的。”冯常侍连忙试图安抚。
“常侍可知君侯予我这支禁军时说了什么?”云映初没有理会冯常侍天马行空的联想,语调如常。
冯常侍一愣,旋即顺着云映初所问答道:“不知。”
“君侯说,兵者无常胜,万一形势不利,可令禁军掩护太皇太后与我出城北上与幽云边军汇合。”
冯常侍顿时凝滞,战火纷然里,他第一次看见云映初眼中浮动起如此热烈的颜色。
“既然陛下大行,我也不必为此重托寄命。”
云映初手中的长簪在火光中闪烁出锋利的光芒。
“我当随君侯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