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荒殿前,南辕北辙的人心中存着相似的死志。
冯常侍一时无言,千回百转的玲珑心思被云映初的话语堵住了去处,只剩下一声叹息。
燕草早在云映初取下簪子的时候就觉察出不对,等到单薄的话语在杀伐罡风中湮灭,再抬头她已经是泪流满面。
宫城四向的大火越烧越烈,西北边军好似疯了似的反复冲阵,从高处看去,东掖门一带的几处要点已经反复易手,奔马踏过昔日庄严的宫道,身后无数边军玄甲涌流而来。
这难道就是我的末路了吗?
天幕如割,流血的残阳漫进云映初不肯交睫的眼眸,蛰得她有些想要流泪,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想着,三年前最后留在彭邑的那些时日,她与长姊跑马郊野,与兄长远猎西山时,可能想到三年后的今天,她会以武宁侯夫人的身份在禁中等待死亡吗?
她倒没有自哀的心思,只是感觉有些奇妙,仿佛在评判他人命数中的奇运。
朝局如同血肉磨盘,推着卷入其中的人摸爬滚打。太皇太后驾崩,太后授命,姜特进在押,而傅翾与自己都不知生死,争锋数年的两宫竟都毙命于今日,云映初深以为这真是个精妙的巧合。
咚——
远处宫门上传来的重物冲撞声催得燕草和秦桑紧贴到云映初身边,无言攥紧了她的衣袖。
咚——
冯常侍仰头看了眼天色,末了长吐出一口气,回身低声向带来的亲信内监吩咐了几句,随后正面长乐宫所在仔细地整理起衣着冠戴。
咚——
随扈的禁军将枪戟紧攥在手中,调转枪尖直向殿门。
轰——
荒废年久的宫门禁不住攻城冲木的反复冲击,震落的尘土卷着木料碎屑代替宫门最后一次荫蔽了宫中诸人。
漫天烟尘背后,隐隐约约地显出密匝匝的兵甲。
云映初将长簪拿到脖颈间比划了比划,觉得怎么都不顺手,干脆扔了长簪反手抽出身旁禁军腰上挂着的短匕。
短匕刚举到胸前,云映初右臂就被一股不轻的力道拉住,燕草满面泪痕:
“小姐,万一......万一......”
“哪还有什么万一。”一旦城破,她不会有比自尽更好的下场。
云映初将短匕换到左手上,空出来的右手轻抚过燕草如决河口的脸颊:“只是我实在对不住你们......”要是燕草秦桑还在彭邑,万不会有此性命之虞。
燕草听云映初尾音里忽然带了哽咽,自己再也忍不住嚎啕,整个人逐渐滑落下去,跪坐在地,不敢再看云映初。
云映初也不敢多听燕草的泣涕。
父亲母亲远在彭邑,有一州之地,关中风波不至于危及太多,兄长与阿姊都在近处,往后也能代自己尽孝,大体上她还是放心的。
自从同傅翾成亲后,生生死死的事历得多了,今天却是第一次亲手见自己的血,云映初生怕多思多软弱,闭眼就要下手。
“侯夫人且慢!”
短匕停在喉前一寸,云映初隔着尘飞火燎的烟幕看向来人。
这声色有些熟悉,她必然曾经见过此人,只是一时无法从混乱的脑海中找出究竟是谁。
来人从一众森严兵甲当中拍马入中庭,在阶前下马除了兜鍪,抬头向云映初行了一礼:“末将伏寅,奉镇北将军之令,请夫人移步长乐宫安置。”
云映初手中的匕首在她认出伏寅的同时掉落在地,听完伏寅所言眼前更是一阵眩晕,若非秦桑及时扶了一把,只怕要跌下来。
“幽云边军来了?”
等云映初眼前的黑雾散开,再见伏寅已经走到面前三步,听她有问立刻答道:“是,路上受了些阻隔,多耽搁了几日,末将万死,连累京中至此。”
“君侯呢?”云映初提着为数不多的气力疾言问他。
“还在外面,等万事安定了就会来接夫人回府。”
听到了想要的答复,云映初脱力地点了点头:“去忙你的,我这里还有禁军,足够了。”
伏寅看云映初形容不妙,犹豫了一下还要再劝,尚不及开口就被堵了回来。
“快去。”
送走了伏寅,云映初扶着燕草和秦桑正平复大落大起后震荡的精神,余光里瞥见有人向这里靠近。
云映初直起身,抬眼对上冯常侍。
“有赖镇北将军神威,终使邪不侵正,扶保梁庙,为将军贺。”冯常侍一拱手,“侯夫人还是先回长乐宫歇息片刻,往后还有大事要劳动侯夫人。”
“天道庇佑大梁,君侯自当尽人臣之分。”云映初避了这礼,仍道,“之前事急从权,恐怕有疏漏,常侍可要回长信宫再看看?”
冯常侍果然眉目沉了一沉,默然一瞬后:“那小臣就先失陪。”
云映初拨了余下的一半禁军给冯常侍,只说是兵乱始解,局势不安,暂且护卫一二,冯常侍推脱一番,他确实不敢只带着几个内监就在宫中堂皇往来——现在毕竟不是之前了——虽然不是十分清楚这些禁军的根苗,也只好应下侯夫人的好意。
“咱们是回长乐宫吗?”燕草方才哭得一塌糊涂,这才刚止住没多久,说话还一抽一抽的。
“去清凉殿吧。”云映初看她模样,想把随身的巾帕递给她,结果竟没摸到,估计是在路上掉了,左看右看只好拿自己的袖子给她盛眼泪。“宗女命妇都在,看情况一时也不好让她们回家,先去安抚安抚再说。”
秦桑见状忙要把这差事接过去,一来二去,反而闹得燕草面皮上挂不住,信手在脸上糊了一把就要随着云映初往宫室外面走。
云映初见她没事,心中也松快不少,转头再看秦桑却还是一派凝重。
不待云映初发问,秦桑自己先道:“夫人艰难。”
“艰难的还在后面。”生死之间转一遭,云映初其实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只是事不等人,人也不等人,只看冯常侍的样子,就知道长安解围只是事情的开始。
为太皇太后与太后举丧、处理叛军贼首、消弭叛乱余波还有朝堂上可以想见的动荡,无论哪一件,拎出来都是极难料理的大事,远的不说,单封宫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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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她与姜家和太后不为人知的缠杂,冯常侍必然是要想尽办法弄个明白的。
云映初先将勤王兵马已至、叛军授首的消息带到清凉殿,安抚好上下人等,再出来就已经是夜幕深沉。
宫道上每相隔不远就有披着幽云边军甲胄的兵士执炬火戍守,灯火虽然称不上通透,但至少能看清楚路上起伏横亘的瓦砾残骸。
禁军在前开道,刚走出去不远就遇到了一队巡骑。
“站住!什么人!”
为首的巡骑指着禁军喝问道。
“我是镇北将军之妻,从清凉殿来,欲往长乐宫安置。”云映初拨开身前护卫的禁军,将自己的腰牌递了出去。
巡骑借着火光查验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就要下马告罪。
“反叛未定,你有军令在身,查问嫌疑何罪之有,且坐着。”云映初抬手止住巡骑不安的动作,“你在边军还是禁军?”
巡骑于马上抱拳:“回侯夫人,在下是幽云边军伏将军帐下甲字营的。”
“如今禁中防务是边军管着?”
“是。”
“将军在宫中?”
巡骑迟疑答道:“现下镇北将军何在在下不清楚,只知入夜前将军曾召各营主将在府中问话。”
云映初颔首:“辛苦了,去吧。”
傅翾对禁中的安排很是详尽,从清凉殿到长乐宫,一路上光是巡骑盘查就碰见了不下五次。
等到走上长乐宫门前的宫道,两侧的灯火更明亮了些,赫然照出尽头宫墙上被砲石与冲车砸开的漏洞,目光尽处就是掖门外的宫墙夹道。
这一仗打得还是太险了些。
云映初默然喟叹。
不知傅翾......
“前面是谁!”
身后又是一声爆喝,云映初转向身后渐行渐近的嘈杂马蹄声,熟练地让身旁禁军将自己的腰牌递过去。
或许是由于宫墙缺失且此条宫道通达长乐宫的缘故,这次碰上的巡骑规模比以往几次要多上不少。
可未免也太多了。
不等云映初仔细端详这队巡骑的规格,其中有一人轻振缰绳,催马往云映初所在处缓步而来。
挡在云映初眼前的巡骑自觉分散,为来人让开道路。
举着炬火的士兵也随之后退,背着光,云映初根本分辨不出眼前此人的容颜。
她能感受到的只有随着来人一同近前的硝火气和血腥味,仿佛将她原地扔回了数个时辰前的长安城。
这队人马应当隶属禁军的编制,云映初在一片昏然中思忖,他们刚从战场上下来。
只是这人是什么毛病,云映初发觉时那人已经离得太近,所御战马粗重的鼻息就落在她的耳畔。
要查验身份也不开口,怎么跟当年虞县外的傅翾一个德行。
来人终于有了动作,他将鞍上浸血的箭囊拨远了些,又将佩剑换到右手,这才轻而又轻地俯身下去。
云映初蹙眉抬首,灯火一晃,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眉眼。
“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