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冯常侍断然不会有第二种回答,他断然答道:“正如夫人所言。”
太后看着台下一唱一和不由得放声大笑:“云映初啊云映初,就算你将事情描补得天衣无缝又能如何?皇太后的印玺可不是随你两句话就能灰飞烟灭的,等来日翻出来,一样可以要了你的命!”
说罢,太后仍止不住嘲笑,她伸出手隔空指点着在殿中正身肃立的云映初:“哀家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是这般货色,竟放着就要到手的大好前程不要,非要给那些人陪葬,如今你倒是不怕连累云家了?”
“陛下病了,来人,把殿中宫侍都清出去,好叫陛下静养。”冯常侍朝着禁军厉声命令。
听到此处已经足够了。冯常侍自始至终都不曾相信过武宁侯夫妇忠心无二,先前他不是没听到过云映初有些异动的风声,但这时节武宁侯夫人就算是捅破天去,他也得帮着裱糊下来,就算是以太后之尊说出此话,那太后也只能是疯了。
只是今日不动云映初,并不意味着来日不动。
他请云映初入殿与太后对质,为的不过是向从太后口中了解到风向,日后暗中调查也好有个眉目。
冯常侍接过盛着酒盏白绫和匕首的木匣,也不管那些只听命于云映初的禁军并未照他的命令行动,兀自拾级而上,向太后所在处走去。
山陵虽崩,但太皇太后的旧臣仍在,冯常侍想,他会接过太皇太后未竟之愿,无论是姓姜的还是姓傅的,只要有人想要挡他的路,他都照杀不误。
冯常侍如此作风,太后尚未有所表示,她身边的汝南王妃却已经坐不住了。
就在冯常侍正面太后站定的刹那,汝南王妃纵身上前,趁其不备一把将冯常侍手中端着的木匣掀落在地。
“混账!”汝南王妃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也不管禁军围困的危险形势,不顾一切地叱骂了起来,“你是个什么东西,拿着卷帛书就敢称旨意了!若是太皇太后对我们陛下有什么不满,还请明议于朝,倘若礼法上无人有异议,便叫中台制诏,布告天下!如今名不正言不顺,你和云映初就来挟兵威逼陛下,要造反的人该是你们才对!”
在汝南王妃身后,太后眸光阴沉地盯着冯常侍。
鸡飞狗跳地闹到如今,太后早就按捺不住怒气了,若不是顾忌着天子还在他们手中,依她的脾气怎么会允许冯度这样的人在自己面前装腔作势。
仰仗太皇太后和先帝,她虽犹在琦年,却也早已看透了宫里宫外的一大滩污水。
太后笃定冯度只是狗急跳墙,甚至刚才那份旨意没准儿都是背着太皇太后做下的。
原因无它,正位长信的天子生母和皇太后之尊位,前者代表的是大梁的礼乐教化,后者代表的是大梁的法理正统。
越是天家式微时,就越是要明申尊卑律例来弹压州郡野心,这么多年,太皇太后也确实是如此做的。
若是在此时将她处死,隐诛也好,明诏也罢,都无异于给本就岌岌可危的大梁宗庙再添疾风骤雨,而且是足以倾覆社稷的风雨。
天子既无尊重,则何以御万民?
只要大梁还在一日,太皇太后决不肯杀她,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袁歆带兵入宫,血洗朝堂格局。
而她,只需等事成之后,得偿所愿亲教天子,做一个如傅孝君当年一般权柄在手的太后就好。
宫外的交兵声越来越大,今日一早就有宫人对她说过外面怕是已经打到宫墙上。
这个消息对于她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只要袁歆得胜,一切困难就都迎刃而解了。
然而......
正当太后如此想着,冯常侍身后的内监已经将木匣中散落在地的东西重新归置好。
冯常侍没有接,而是回身向站在原地的云映初遥遥看去。
云映初无言转身,缓步往殿外走去,只在路过禁军武官的时候略微停顿了片刻。
禁军武官愣了一瞬,向云映初俯身行礼,旋即扶刀上前。
在禁军武官向前迈步的同时,殿内同时响起了震如鼓声的步伐。
禁军动了。
“臣请陛下自决。”
木匣中的事物终于又一次摆在了太后面前。
然而太后的神色却一片茫然,似是不知身处何处,周遭进逼向前的禁军又是为何而来。
良久,在太后面庞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后,她终于回过神来:“你......你们......”
你们怎么敢?
她死死盯着云映初渐行渐远的背影。
“请陛下自决。”
冯常侍和端着木匣的内监再次上前,这次太后不自觉地向后踉跄了一步。
汝南王妃想要扑到太后身前,合身护住太后,刚一动,就被身后赶到的禁军拉开。
“阿姊!”
汝南王妃撕心裂肺的声音渐渐和方才站在二人身后的宫侍们一同淡出大殿,可她却一刻没有停止呼喊——
她听见了太后用同样焦灼的嗓音在唤她的乳名。
“陛下不必多言,您与汝南王妃很快就会再见。”
富丽广袤的长信前殿只剩下重重叠叠围拢在御座附近的禁军甲士和中间三人。
“我绝不就死!”太后奋力推开试图上前钳制她的兵甲。“尔等宵小......”
在云映初行至殿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怨毒至极的怒喝。
“云映初!”
她的脚步为此停顿了一瞬,便继续迈过门槛走出殿去。
殿门在云映初身后缓缓合拢,也阻隔了太后眼眸中最后的一点天光。
云映初靠在雕龙画凤的石柱上,静静听着殿中的动静越来越小。燕草陪在她身旁,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随她一同沉默。
她终究还是没能从这场斗争中全身而退。
上一次她在长信宫与太后对坐,那时她还想着是否能找到一种两全的办法,能够既不沾染干系,又能消去太后掣肘,最终却是太后的言行给她点明了另一条路。
当年先帝驾崩新帝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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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为平诸侯王发兵杀得人头滚滚,如今太后为求大权,一样不惜挑动西北边军亮刃长安。
哪一次是不见血的呢?哪一次是与谋者手上不沾血的呢?
一直以来,她是不是想得太过天真优柔了?只要身在其中,就没有不沾染的可能。
那么既然握着禁军这把刀,她可以做的或许会更多。
嗒的一声。禁军从殿门中鱼贯而出,禁军武官跟在队伍末尾,甫一出殿门便向云映初行了一礼,抬首时点了点头。
冯常侍带着内监最后走出殿门,到云映初面前时气息还未平复,看起来很是废了一番气力。
“都妥当了。”冯常侍说道。
云映初看向冯常侍衣袍上沾染的血渍,轻声问道:“太后陛下与王妃殿下......”
“陛下惊闻姜家外通叛军,神思忧惧而崩逝。王妃哀毁不能自已,也随之去了。”
云映初欲说些后续安排,开口后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只好转了话题:“此处若无事,便叫禁军随我回清凉殿。”
“侯夫人自便。”事情已经办成,冯常侍自然对云映初的去留不在意,他在意的另有其事。
冯常侍向云映初欠身:“侯夫人在来时说姜家逆犯曾矫诏传与城外叛军,不知何时能见其人,往后料理朝堂少不了这些人的供证。”
“人现在军中羁押,等战后便交给常侍。”
冯常侍略一皱眉。觉得此事不妥却也无可奈何。宫外已经打成一片狼藉,还不知道这些人活没活着,可此时也没办法当即把人押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云映初不想在此地多待,吩咐了禁军武官几句之后就预备出门。
永治殿与长信宫各自分走了将近半日的光景,走在宫道上已经隐隐见得日色垂暮。杀伐声似乎比来时更大了些,只是云映初与冯常侍各怀心思,连周全表面应酬的功夫都没有,更难分心到城外的形势上。
太后崩逝一事倒也不难遮掩,正逢兵祸,怎么都算是个借口,冯常侍惯会敷衍这般文章,倒是不用担心。
只是太后既死,姜家必不会善罢甘休,京中的倒还可以一并清理,洛阳那边却是个问题。
洛阳会起兵吗?
这要看姜家内里是不是铁板一块,若有龃龉,则事必不成,至多分据一方,只不过洛阳距离长安如此近,不啻于陈锋于卧榻之侧。
“侯夫人。”
原本该在数步外随扈的禁军武官忽然上前,云映初闻声倏地回头,正看见对方神色焦急:“后面有叛军赶上来了,侯夫人快走,末将带人断后!”
云映初脑海中嗡得一声,不自觉地向后看去——
数股不同于禁军披挂的成伍兵甲涌现在宫道尽头,似是已经发现了她们这个醒目的目标,正加快了速度向这边扑来。
有人拽着她的衣袖要她赶快向前跑,燕草焦急的声音就响在她耳畔。
宫城是长安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种情况只会有一种可能。
——城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