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冯常侍率先递了台阶,云映初从善如流地便退了,只要能说动冯常侍顺从她的计划,云映初并不在乎对方究竟是存的什么心思。
她面上十分疲惫地一摆手:“我又岂是针对常侍,罢了,存亡之际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料理事务为要。”
或许是因为公卿们终于嗅到了近在咫尺的战火,今日递进宫中的奏本多数都是围绕着此事展开,前不久还用竹简骂得火热的御史们,此时也识相地绝口不提以冯常侍为首的诸人否隔内外一事。
云映初先是否了其中哭天抢地要天子与两宫移驾暂避的提议,又照着太皇太后托付的几位朝臣递进来的章程,分门别类地转手下达下去。
这么一会儿功夫,冯常侍就已经将下诏所需的事务备好,来请云映初的草本。
草拟诏书时,云映初手上犹豫了一下,冯常侍看在眼里,以为她碰见矫诏这样的大事,心里还是慌,又兼着刚才的事,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点同舟共济的患难真情,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劝道:“小臣是为君,侯夫人是为国,只要能让大梁平安度过这次劫难,就是有滔天的过错,背了又能如何。更何况今次过后有谁还敢置喙侯夫人呢?”
“我岂是担心这个,不过只是斟酌词句罢了。”云映初草草写完交付誊录,接着将还滴着墨的麟角笔信手一撂,“且不论此事并无外人知晓,纵然朝堂上有人闹将起来,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陛下与君侯,我也是不怕的。”
守卫宫城的禁军就在她手里,有心之人声势再大,肩膀上也只架着一个脑袋。
冯常侍隐约察觉到她话中的凶险,心中一顿,他直觉云映初所言与太皇太后布置的并非同一目的,只是眼下实在不好细究。
“今日方知陛下慧眼,朝中宫中俱是没有托付错了人。”
冯常侍敷衍了一句,旋即照着云映初写好的草本拟旨盖印,再将几项旨意送出殿门,再回来的时候见云映初还在看禁军今日呈上来的报文便没再出声,径直走进内殿去照拂太皇太后。
冯常侍进入内殿没有多久,方才为云映初奉来禁军报文的秦桑便折返回来,附在云映初耳边悄声说道:“东掖门处,姜家来人想要入内为太后进奉例礼。”
云映初不动声色地向秦桑那边偏了一偏:“送的是什么东西。”
“蜜饯和制果。”秦桑迎上云映初霍然投来的目光。
“燕草留下,你跟我出去巡视一圈。”说罢,云映初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袖,向殿外走去。
......
“我记得,我还没来得及与姜特进说起太后吩咐的事。”
云映初已经带着秦桑走出长乐宫,失了宫殿的庇护,砲石落地的呼啸与震颤、金石相错的杀伐与呼喊,此时以吞天没地的声势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若非云映初存着心事,此时倒也有闲心调侃一句,不愧是存了改朝换代心思的西北边军,闹将起来的阵仗果然要比北狄围城时大多了。
“确实。”秦桑刚去了趟东掖门,亲手接过来了姜家心有灵犀奉上的吃食。“若非巧合,太后只怕当真有别的途径与姜家联系,只是......”
秦桑眉头深锁,显然十分不解:“倘若太后真的有办法绕开夫人与宫外联系,又何苦在夫人这里画蛇添足地过一手。”
把云映初搅入这趟浑水除了把本就混乱的局面变得更为复杂,究其根本并不能为太后和姜家带去什么有效助益,若只是为了在自己手上留个云映初的把柄,可是行至如今,除了那一方太后印玺留在云映初手中,云映初却没有任何足以伤及自身的事物留在长信宫。更何况栽赃陷害的伎俩之前在神祠已经用过了,以当日傅翾的反应,今次再用只怕更难奏效。
云映初没有回应秦桑的疑问,眼前长信宫近在咫尺,门口守卫的兵甲见是云映初前来,自觉让开道路。
长信宫之内,先前往来频繁的宫人们今日竟悉数不见了踪影,只有宫门上与几处殿台附近留有宫人侍立仍旧。
云映初迈入宫门时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眼近旁的长信宫宫侍,见那人神情瑟缩,似是被城外兵戈吓到了的表情。
收缩宫侍,只留少数人在外照应,这确实是恰当的安排,长乐宫也是如此。
从长信宫宫门到正殿门前,一切还都是如今形势之下该有的模样。直到宫人为她打开紧闭的殿门,一阵悠扬的乐曲顺着渐渐敞开的门缝,兜头撞上了门外遮天蔽日的生死喧嚣。
太后怡然倚靠在御座的凭几上,连一旁陪坐的汝南王妃也是神色晏然,殿中两列乐手演奏如故,并未因云映初的骤然闯入而停下。
见此情景,云映初虽然神色不改,秦桑确是着实震惊到了。
到底该夸赞太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还是该鄙夷太后在存亡之际仍不忘悠游享乐?
太后一早就看见云映初带着侍女站在殿门当中,只是恍若未见般不曾招呼。云映初如入无人之境地穿过殿中正忘我演奏的宫人,径直向御座走来。
殿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拢,长信宫正殿中的婉转乐声终于又再一次盖住门外不祥的杀伐。
“云夫人来了?”见云映初走到距离自己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太后终于恍如方见般悠闲开口,“哀家还以为你忙得抽不出身来长信宫呢。”
云映初并未与太后多客套,简单行过礼后便自觉在一侧入席。秦桑没有随身伺候,而是更上前一步,将手中雕漆的食盒奉上。
太后身边的宫侍赶忙上前接过食盒。刚在太后面前掀开一角,太后便挑眉道:“今日一早哀家听着城门上就打起来了,武宁侯应该是昨日回来的吧,云夫人竟然还有闲心为哀家传话,当真是不容易。”
太后说话时,脸上仍带着尚未褪去的怡然闲适。
“陛下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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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人簇拥中与妾说话吗?”云映初淡然说道。
太后毫不在意地一抬手,左右立刻下阶,将乐师尽数轰走。
“哀家原以为云夫人不在意这些。”太后单手支颐,玩味地偏头看向云映初,“原来时至今日,云夫人仍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显露与哀家和姜氏一族的亲近吗?”
太后故作伤怀地摇了摇头:“要知道,你父亲与伯父可都是受我姜氏提携才有的今日。”
汝南王妃看云映初不像有要说话的意思,便自觉接过话头:“陛下自然是知道云夫人居中难做人,只不过先前与我闲话时提起过当年云氏的好处,见了夫人才想更亲近一些而已。”
“妾并非此意。”云映初转向上首,略欠了欠身,“陛下既然听见城外战事焦灼,想必也能理解妾悬心于此,故而一时失态而已。”
“妾自问没有如陛下与殿下一般持重沉稳,刀兵相近仍就坐卧如常。”云映初说道。
太后笑意更深:“你心中不安,无非是察觉世事安危不能尽在掌握而已,哀家与汝南王妃坐得住,是因为看得比你更远更清楚。”
食盒中的六个瓷碟一字排开,静静陈列在御座前的桌案上,太后随意拈起一粒瓷碟中的制果送入口中,看向云映初:“尝尝?”
不等云映初回答,太后身后的宫人得了授意便另取了一个盘子,随后上前从每个瓷碟中拣出一块送到云映初面前。
制果和蜜饯比鲜果颜色暗淡不少,云映初谢恩之后随意取用了一个,蜜饯与舌尖接触的瞬间,异常甜腻的气息瞬间在口中迸发出来。
“云夫人身上背的干系太重,哀家知道,自然也不会跟你计较什么。”太后弹了弹手指上的糖渍,左右及时为她奉上细绢净手。
“只是......”太后将那块细绢随意撂在桌案上,目光难得锐利地投向云映初,“云夫人也该知道在繁华时树本的道理,否则时过境迁,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
那枚蜜饯腻得云映初喉咙发涩,用水压下方才开口:“不知陛下想要妾如何树本?”
她摊开手,仿佛隔空擎托起蜜饯与偌大的宫室:“这些难道还不算是树本吗?”
“不够。”太后干脆地说道。
“不韦以奇物玩好遗华阳夫人之姊,不知陛下愿以何物遗我?”云映初反问。
太后抚掌而笑:“云夫人当真是贪心不足,哀家把金印玺绶都给你了,怎么还说得像哀家亏待你一般?”
“皇太后之印玺在于大梁。”云映初并未被太后的动作震吓住,依旧从容对答,“而妾想要的是天翻地覆之后,更长久的之后。”
“又或者。”云映初迎着太后渐深的笑意继续说道,“陛下至少要给妾一个理由。”
“一个足以让妾心甘情愿豁出去性命、家族、声名、夫婿作为筹码的理由。”
“否则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