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叛军的中军阵中,忽然又立起了一面旗帜。先是旗杆竖起,旗手紧接着一个震荡,原本裹垂着的黄纱顿时吃风飞扬,当中随之显现的竟然也是袁歆的旗号。
明明先前镇北将军射落的将旗上,写的是袁歆副将的“王”字!
陈郦悚然一惊,旋即混乱起来。
他不久前亲耳听见城东数次来人急告镇北将军宣平门外出现叛军主力枪骑的消息,城东主将是个能当事的,不会在要紧关头胡言乱语,所报之事九成属实,只是不知为何镇北将军并未做布置而已。
城东有叛军主力,城西也有叛军主力,那杀千刀的袁歆到底藏哪了?!
陈郦一时气急,竟忘了此时自己正对傅翾,那点怒不可遏的架势在他骤然抬眼撞上镇北将军那凛冽面容的同时,霎那间就偃旗息鼓。
“把前阵收回来。”
傅翾并未理会陈郦,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远处的军阵中。
专管旗令的兵卒听命而动,很快,城下铺开的前阵便迅速收回城内。
这厢城门吊索发出最后一声沉响,西北边军的中军令旗也倏然一变,黑压压一片人马兵锋动如雷霆,天地之间如同烧沸了滚水,轰然拍向巍然矗立的长安西城。
西北边军之前的攻城架势就已经极为猛烈,却依旧难以与眼下的情形相提并论。
陈郦之前哪里看见过这种阵仗,对面阵型一动,他就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弓弩手就位。”傅翾断然下令。
陈郦被迫对上镇北将军能洞穿他所思所想的锋利眼神。
“慌什么。不是想知道何处是袁逆中军吗?往前看。”
西北边军的骑兵果然名不虚传,只一会儿的功夫就杀近已经废弃了的前阵。虽然没有遇到禁军人马阻遏,但城前层叠的壕沟与拒马足以迟滞骑兵,西北边军前锋在触及前阵工事后,瞬间慢了下来,而背后第一批随骑凿阵的步卒还与城下前阵有一段距离。
看来袁歆是预备好了先凿穿前阵才动用了骑兵,只不过未曾料到他们没打算与他在前阵上硬碰硬......骑兵!
陈郦心中骤然惊醒。
骑兵只有在野战上才施展得开手脚,攻坚拔寨哪里用得上!
陈郦飞速回想之前城东传卒来报的内容。
主帅号旗,枪骑数千......除此之外呢?步卒多少?抛车、床弩几何?
怪不得将军没有理会城东的急报,想来那所谓的枪骑,只是袁歆用来调虎离山的昂贵筹码,故意造出声势浩大的模样来动摇人心的。没有大型军械和步卒,难道要马匹驮着人爬城墙吗?
眼前西北边军的兵马已经被放到了城前不远,距离那道早已放干了水的护城河渠只剩一步之遥。由于前阵遗留工事的迟滞,西北边军打头的尖兵已经与身后紧跟而来的步卒混在一处。
“抛车预备。”耳边傅翾厉声下令。
众人身后的瓮城中,传来一阵阵刺耳的铰绳层层缠绕的声音。
紧随傅翾一声断喝,无数砲石从瓮城中跃空而起,砸落到城前逐渐稠密的阵型中。
“放箭!”
箭雨淋漓而下,咴然落于护城河沟渠与前阵工事之间,数个来回之后,城前的声息仍在只是却不是喊杀声了。
瓮城中的抛车随着几轮调整越发精准,与弓弩手配合默契地将第一批冲锋的敌人牢牢摁在前阵一段上。
眼看着这边局面明朗,陈郦正准备往雍门上巡视。
“将军!对面起砲了!”
镇北将军熟事征战,反应得比自己亲兵还要早些,陈郦却没有如此意识,不防被镇北将军的亲兵推了个踉跄,才反应过来赶忙下城暂避。
飞起的砲石寸之又寸地砸中了城楼的梁木,半截木头混在瓦砾烟尘中,在他们之前滚下楼溅起一片浮土。
梁木带起的震颤被砲石落地的余韵轻而易举地掩盖过去,陈郦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从现在起,袁歆才是正式开始与长安上下拼命。
“让弓弩手躲在垛石后,三班轮回放箭,不可暂停,决不能放云梯和冲车近前来。桐油、滚木、柴草预备上楼,一旦弓弩和抛车控制不住,随时要用。”
楼下已经有三两传卒等着,傅翾最后嘱咐了陈郦几句,半刻也没再多停,带着亲兵就往瓮城外走。
陈郦咬牙转身,避开补给线路绕道城下驻兵所在,冲着几队正在待命的兵甲喝道:“五队随我上楼!”
......
金汤滚沸,血肉焦灼。
十七朝金粉富贵雕琢出的长安锦绣,不消半日便尽作柴禾。象征天家威严的牙门宝阙在冥顽砲石下毫无招架之力,莹亮的彩瓦磨成了呛人的飞灰。
这只是与袁歆正式交战的第一日。
不出傅翾所料,袁歆确实存了趁傅翾刚回程不久快攻拿下长安的心思。城外西北边军的营盘尚未建成,城门上酷烈的交锋已经不知道历过几轮。傅翾从章城门上下来之后亲自冒着矢石到各处巡查了一番,或许四向守城主将摸不准袁歆的脉,但傅翾对这位彼此遥相扶持北境东西多年的旧同僚还是相当的了解。
袁歆分兵两万担了把守粮道和巡逻沟通的任务,剩下七万分别落在四向城门,其中尤以西城章程门处最为要紧,大约有边军四万,袁歆率领本部精锐亲自坐镇。
白日里声势浩大的进攻只是长安保卫战的序幕,远了不说,今日入夜前与明日清晨八成还会有两次袭击,而且,这也并不意味着除此之外袁歆就会停下进攻。
哪怕天色渐暗,此时西、北两处仍有不停歇的砲石落地带起的震颤传到傅翾帅案上,引得烛光不停摇动。
大多布置都在傅翾巡视时面授过了,此时留在他桌上的文书只有两份,分别夹着红标与黑标。
红标是军中的文书。城北关闭城门时混入了几个细作,被主将当场拿下交付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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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守城时敌方派奸细混淆视听扰乱人心是再寻常不过的手段,文书中写明的审问结果也平平无奇,并非什么大事。
傅翾拿起尚未拆开的黑标文书。
那是朝中发来的。
袋中一共三份文书,俱是太皇太后懿旨誊录。
傅翾一目十行地匆匆扫过。第一卷诏命是要朝臣安守在家,听从军令不可妄动,职分有涉军事者在长安解围前由镇北将军直辖,其余臣工若有奏本不必再过中台,直发上宫少府冯常侍代为转达。第二卷最为冗长是安抚吏民的官样文章。
重点则是在第三卷。傅翾摊开后,只见竹简上小字一列——镇北将军,武宁侯,持节都督内外诸军事,速颁檄文,宣示黎庶,严非常时之法度,抚定上下。
随后跟着太皇太后的印信。
太皇太后此时什么情况,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却是知道其中底细的,所谓太皇太后的颁布的诏书,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云映初与那位冯常侍在归总几位朝臣建议之后写成的。
前两卷确实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地方,例行公事而已,而最后一卷,傅翾一看便知道这是云映初百忙之中也要为他私心周全所以才补了这么一道手续。眼下谁也不知道这场仗打完之后,大梁朝堂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到帝星就此衰微却是可以想见的。即便如此,以云映初的谨慎小心,仍旧是为他留了一手。
傅翾将这些文书推到一旁。
大敌当前,许多事不容他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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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的烽火暂时还没有烧到城内,尤其是不曾烧到宫城。
虽然云映初一早与冯常侍吵了一架,但是太皇太后虽然病笃也还活着,傅翾此时更在城上搏命,两人共同的根基到底没垮。冯常侍知道此时必须要将场面圆过去,而云映初挑起这些事,也不过是为了替傅翾周全一二,同时再压一压冯常侍的气焰,免得他一看傅翾接手了城防,便要逼着自己现在就结果太后与姜家。
草拟诏书时,云映初手上犹豫了一下,冯常侍看在眼里,以为她碰见矫诏这样的大事,心里还是慌,叹了口气劝道:“小臣是为君,侯夫人是为国,只要能让大梁平安度过这次劫难,就是有滔天的过错,背了又能如何。更何况今次过后有谁还敢置喙侯夫人呢?”
“我岂是担心这个。”云映初草草写完交付誊录,“不过只是斟酌词句罢了。”
四向传来的杀伐声早已掩盖不住,长乐宫人许是见过世面,只在一开始紧张了片刻,过后便司职如旧。
冯常侍照着云映初写好的草本拟旨盖印,再将几项旨意送出殿门,回来的时候本欲直向内殿去照顾太皇太后,余光瞥见云映初还在原地便问了一句:“今日需要侯夫人处理的事务不多,或可暂歇片刻。侯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心君侯,此等宵小岂是镇北将军的对手。”
云映初谢过冯常侍好意,摇了摇头:“我知道帮不上他的忙,但也实在歇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