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逐鹿 > 110. 前夜
    傅翾猛然上前两步,却又在即将触及云映初的时候蓦的停下。

    “你先回绥宁堂,我一会儿就过来......”

    还不等他说完,云映初便合身扑进了他的怀中。

    腰带上的玉珏与铁甲猝然相撞,本该清脆的回响被云映初玄赤相杂的裙裳不由分说地压了下去。

    铁甲表面几近凝固的层叠血迹被丝缎下的体温融化,动作间与那久居内闱的罗绮软绣共享了一道道沙场上的杀伐痕迹。

    云映初踮起脚尖紧紧搂住傅翾的脖颈,侧头贴上被夜色沁得发凉的胸甲。

    “我难道还在乎这些不成?”云映初甫一张口,声音就忍不住地哽咽起来。

    傅翾在云映初动作的同时便不自觉地先行伸手接住了她,等云映初啜泣了片刻,傅翾似是才回过神来,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来。

    “最近受委屈了?”傅翾没再顾及甲片上的血污,为云映初换了个姿势让她倚靠得更舒服些。

    “谁敢给你夫人委屈受?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竟不想活了吗。”云映初将头埋在他颈侧,说话不觉有些沉闷,傅翾听这声音像是从他的血肉中传出来似的。

    “你受伤了?这些都是谁的血?”过了一会儿,云映初抬起头来,这话她傅翾率兵离开长安的时候就日日盘桓在心头,横竖她现在也蹭了一身血污无所谓再多蹭上一点,正好方便亲自查检。

    然而她方欲动作就被傅翾和缓地拢了下来。

    “不是我的。”

    傅翾抱着她稳步从后閣走出。

    “从卫关回撤途中碰上叛军,大约是那个时候溅上的。”傅翾说得轻描淡写。

    这话落到云映初耳中却惹得她十分心疼。

    “你......你放我下来吧,我又不是不识得路。这么多日子你必然休息不好,回家还不快歇息歇息——你还有军队里的事要处理吗?”

    “还是能抱得动你的。”傅翾轻掂了云映初两下,“都处理完了,明日一早我去章城门与直城门上看看。”

    “大司农把城中能调度出来的粮草列了个条陈给我,你可看过了?”

    傅翾颔首。

    他抱着云映初迈进绥宁堂,绥宁堂内早已被燕草先行整饬过,此时除了灯烛莹莹外并无一人。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朝堂上都发生了什么事?”感受到云映初轻微的挣动,傅翾顺势将她放了下来。

    “封锁宫禁之后,太皇太后的病情越发重了,但并未声张,陛下尚清醒时暗中安排大司农、京兆尹、光禄勋等人协理政事——具体何人摄何事我手中有一份章程——奏本并着几人的建言条陈一同送入长乐宫,再由我代为斟酌落印,然后发还中台,假作陛下亲批。朝臣们并不知两宫与天子具体情形,虽有猜测,但都是捕风捉影而已。姜家在朝堂上弹劾冯常侍联通大司农他们否隔内外,阵仗闹得不小。”说起正事,多日以来的习惯让云映初迅速改换心绪,冷静对答道。

    太皇太后病笃在傅翾预料之中,闻言他只是默然一瞬,便告诉云映初不必拿敕命理事的文书来了,太皇太后的安排不会有大纰漏。

    “还有......你等一下。”云映初转身快步走进内室,从榻上的暗格中端出了一个很有分量的包袱。

    她两下拆开了上面的封布,露出其下身份自彰的锦绣。

    “两天前太后私下找到我,希望我能替她沟通内外。”云映初说道,“然后给了我这个作为信物。”

    傅翾眉头紧锁,左手停在锦绣上一寸,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此物当真?”

    云映初点头:“姜特进看过,确实是真的,只是我并未示与他金印。”

    “太后让你带了什么话?”

    云映初将敞开的包袱放到桌案上:“先是要我问姜特进家中是否安好,白日里再面见时,便想问我你的动向,不过倒是逼得不紧,还有便要我带进来姜家进贡的制果。”

    “虽然一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我感觉太后有暗中沟通内外的渠道,只是极为不便而已。”

    堂中灯火辉映,照彻了两人一身的血迹。

    更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云映初上前两步想要为傅翾卸下甲胄。

    “不用了。”傅翾拢住云映初悬在半空的手,“歇不了一两个时辰——宫中还有姜家那边......”

    “若无大事,我就自行决断了,大战在即,你不要为这些琐事分心。”云映初用了些力气回握住傅翾,“再有什么消息,我一样报与你。快去休息。”

    今夜只怕是未来不知多少日中,唯一一个安稳觉。云映初担忧甲胄坚硬傅翾难以平躺,索性让他枕在自己怀中。

    “这你怎么睡得着。”

    云映初就知道傅翾不肯轻易就范,在他要起身之前手便按在了傅翾的胸甲上。

    “快睡。”云映初悄声命令,傅翾竟真的在她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力气下又躺了回去。

    见他不再有异议,云映初顺手解下近处的床帏。燕草在云映初与傅翾进入绥宁堂后便一直侍立在外间,此时看见云映初的动作,立时上前熄灭灯盏。

    “明日你照旧回宫,与太皇太后在一处,宫中的禁军我不会动,往后除非城破或是我传讯与你,你绝不可出宫。”傅翾闭目说道。

    云映初本来正抚开他紧锁的眉心,在听闻“城破”二字时心中还是突然僵了一瞬。

    傅翾察觉到她纤毫之间的失态,抬起手握住云映初悬于他额上的手腕轻轻放在榻上。

    “别怕。”傅翾睁开眼。

    此时的绥宁堂早已与堂外夜幕融于一色,隐约的月华远涉重帷,只勾勒出云映初不甚分明的轮廓。

    傅翾落在云映初手腕上的体温,竟似烫得她一哆嗦,而罪魁祸首并未因此退却,反而紧紧握住了她。

    “别怕。”傅翾的声音听来一如这磅礴而浩大的夜色,让云映初无可回避、无可拒绝。

    “袁歆的兵马即便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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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来也只会是险胜,你务必要趁此时机令禁军护送你与太皇太后出城北上,幽云边军届时也差不多该到三津了。一应的安排,我之前告诉过你了,还记得吗?”

    “记得。”云映初低声说道。

    傅翾只稍安心片刻,就听云映初继续说道,话语中带着执拗的决绝:“我会护送陛下沿陇津道直到与幽云边军汇合,再持你手令命伏寅调一部兵马保驾直至青州。可是,遐之......”

    云映初在一片幽蓝的晦暗夜色中贴近傅翾的面庞:“一旦你有不测,抵达青州之后,我会立刻随你而去。”

    “睡吧。”她折过左臂,用手掌覆住傅翾的双眼,十足十一副不想再听的模样。

    云映初感觉得到,傅翾想劝她不要如此,但她此言又岂是只为了生死之事。

    她想要傅翾活下来。

    自成婚以来,傅翾第一次以沉默回应她的请求。

    良久,紧握着云映初右手手腕的指节抽离出来,换了个姿势与她十指交扣。

    幕府内外禁军戍卫森严,长枪枪尖寒光与九天之上的星河点点针锋相对,星河银带如飞,在长天尽处,接上了从西北远道而来的滚滚尘烟。

    ......

    堂外天色仍暗,傅翾便已经清醒。行伍中长久的习惯让他极难在战时安心入睡,若非昨夜云映初就在自己身边,他十有八九仍会像前些日子一样,被更鼓与缇骑巡夜的火光反复惊醒。

    云映初呼吸平稳,应当还在睡着。傅翾动作轻缓地起身,就着掺了水的夜色小心活动了下筋骨,眼神却一刻未从云映初身上落下来。

    昨夜云映初不肯让他草草安置,为了休息得好些,执意将他扣在怀中,眼下云映初果然睡得不安稳,眉尖颦蹙,指尖绷着力气勾住床褥,只怕是心中纠结战事,又让他在这一两个时辰里硌着了。

    傅翾实在心疼,却也不得不承认,以昨夜的情形,他实在是难以拒绝云映初。

    心中暗叹一声,傅翾轻而又轻地将她平放在榻上,又扯来薄被,一番动作竟未惊醒向来浅眠的云映初,看来当真是累得狠了。

    落定之后,傅翾走出内室,守在外间的燕草朦胧间发觉有人走来,立刻就要起身。

    “别动,当心吵醒了你家小姐。”傅翾的声音极低,尾音湮没在堂外草虫鸣叫中。

    “君侯。”燕草小心回道。

    “等你家小姐醒了,告诉她我已去军中,然后护着她早些回宫。若是她心中难过或是牵挂战事,就宽慰她外面一切有我,且安心就是。”

    傅翾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她衣裳沾了血,昨夜睡得也不踏实,你记得伺候她换了,白日里多少劝她再休息休息。”

    燕草连声应喏。

    傅翾得了答复,起身往内室长看了一眼——床帏已经被他放下,云映初的身影没其后,难以分辨,只有一角衣袍从床帏的缝隙中垂落下来。

    他默然收回目光,径直转身走出绥宁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