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逐鹿 > 109. 私心
    云映初猛然站起身。

    桌案旁缠枝灯的灯芯被她匆匆掠过的衣袍惊得一阵俯仰。

    “夫人!”秦桑本以为云映初要过来细问自己,然而向来谨慎持重的侯夫人却一刻未停,看样子直要往殿外去了。

    “你留下,叫上燕草与我回府。”云映初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秦桑急忙上前虚拦了一下:“夫人,宫门早就下钥了,此时出宫只怕要惊扰内外......”

    在听到秦桑“惊扰内外”的劝阻后,云映初骤然停下了脚步。

    “......万一君侯还要着急去整顿军务,只怕难以顾全夫人。”秦桑气息不稳地将劝谏说完。

    云映初明显是听进去了,她急促地喘息几次,似是要勉强自己冷静下来。

    傅翾回京的消息仿佛连绵大雨下瞬时溃散的堤坝,积压其下的种种心绪神思从中迸发,一时掩盖了她惯常的周详思虑。

    云映初甚至有一瞬间想要就这样放下宫闱内外的一摊糟烂,她只想回家。

    只是......

    眼下万事以安定为上,她若漏夜出宫,必然会惊动禁军,倘若让难得平静的朝堂上又因此产生了什么揣测,岂非为本就艰难地局势百上加斤。更何况,她又不是听不懂秦桑隐晦的提点,就算此时她能够回府,傅翾八成也在忙于备战。除了禁中防务,其他的她一点也帮不上忙。

    云映初用力阖目,语气虚浮地问道:“你从何处知晓的消息?”

    “戍守禁中的禁军来报。”秦桑回答。

    “君侯怎么样?如今就在侯府吗?城外情形如何?”

    秦桑正要回话,不防被云映初抬手止住。她茫然地直起身子,越过云映初的背影向外看去。

    纱橱外,渐明的火光照出人影。有人正往暖阁处走来,看架势绝非寻常宫人。

    “侯夫人可歇下了?”

    冯常侍的声音隔着门窗轻而闷地传入耳中。云映初转头看向秦桑,后者立刻会意前去令人打开殿门亲自迎接。

    冯常侍进得殿内,简单与云映初寒暄几句便直入正题:“侯夫人可知君侯已经抵京?”

    “听说了。”云映初挥退了不相干的宫侍,只留下两人的亲信,“常侍深夜来此,有要紧事?”

    “君侯抵京便是眼下天大的要紧事。”冯常侍终于流露出不安,“城外面......”

    冯常侍向云映初行了一礼:“侯夫人何不回府一趟?镇北将军军务缠身,总要有夫人料理府中庶务才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为着太皇太后曾命傅翾专断军事,如今军情紧急,冯常侍估计无论武宁侯有意无意,只怕不会像往常一般往宫中递送军报,这才想要借云映初身份的便利探听消息。

    云映初默然一阵:“夜半出宫,如此兴师动众,恐怕......”

    “这有何难。”冯常侍察觉出云映初心中动摇,连忙说道,“小臣知道宫中有一处小门很是偏僻,平日极少有人出入,夫人可从此处出宫,断不会有人知晓。”

    他觑了一眼云映初的神色,紧接着补上了几句:“禁军自然也在此戍守,无人能擅自往来宫禁,侯夫人不必担心。”

    云映初仔细回想,却也没想起来宫中还有这样的所在。那厢冯常侍又兼着委婉催促,倒让她动摇起来。

    “常侍需得代我周全一二,免得走漏风声。”云映初反复权衡过后,终于还是同意了。

    “这是自然。”冯常侍见云映初口风松动连忙应承下来,说着便侧身相让,“小臣为侯夫人引路。”

    ......

    燕草将车驾的帷幔降了下来。此行低调,云映初只带了她一名近侍,随扈与车驾一早停在小门外,待云映初到达便立刻开拔。

    宫墙之外,兵马调动比寻常频繁了许多,车驾开出不久,道旁便有数股队伍与她们擦肩而过。

    兵甲手中的炬火光芒穿透帷幔,接续地落在云映初面庞上,燕草转过身来,正好看见这一点微光照亮云映初愁思难解的眉目。

    “竟不知还有这样一道门,我还以为宫中除了正门高阙便是狗洞呢。”燕草没有强劝,先说了些闲话调动云映初的精神。

    云映初果然看向燕草,恍然初醒般地摁了摁额头,含糊说道:“难怪你这么想,我平日里巡视这么多回,也不曾细看过,也以为这里只是狗洞而已。”

    冯常侍引她们出宫的小门在东北角上,附近杂草丛生,有近掖庭,荒芜得很,云映初先前察看禁中防务虽然也到过这里,但往往只是看见有禁军戍卫便可,从不曾走近过。

    “太浮皮潦草了。”云映初低头喃喃感叹。

    “又未曾有什么后果,往后夫人引以为戒不就成了。”燕草知道她在为何事着恼,一如儿时见云映初犯了脾气一般贴了过去。

    云映初被她的动作纾解了些许心怀,面上露出似愁似笑的表情。

    “燕草......”

    “怎么了?”

    云映初不自觉地揉搓着衣袖边缘:“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此时出宫?”

    “君侯临行前嘱咐我照顾好太皇太后,又要我控制住宫禁不令有异,我实在应该.....何苦这个时候回去给他添乱。”云映初的声音细微而急促,仿佛自言自语。

    “小姐不该作此想。”燕草说起来竟分外委屈,不觉换了从前的称谓,“自从小姐及笄之后,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从前的且不提,只说嫁与君侯之后,先是在广临提心吊胆了许多日子,后来又差点在官道上遇到刺杀,去了朔平,又碰上关外发了疯病竟把朔平给围了,小姐还平白被劫持了,一路颠簸到了长安——非是我不知好歹,这京师好是好,却远没有彭邑来得自在......”

    燕草挽上云映初的手臂:“如今司州与西北都闹兵变。小姐,转眼才三年,从前你在彭邑可是万事不愁,如今又何必如此自苦。”

    “话不是这么说的。”云映初固然感动于燕草对自己地回护,她紧紧拢住燕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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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旧蹙眉苦笑,“若我这样的身份还要感叹时日艰难,那天下还有几户人家配活着?我只是恨自己怎么不能做得更好些。”

    “朔平城下一样是大军围城,小姐当时可要镇静自如多了,如今可还是有别的挂碍?”

    云映初摇了摇头:“不怕说与你听,当时我实在不怎么信君侯真心待我,总是怀疑背后另有缘故,又碰上了牵扯家中的银环,两厢煎熬下,有时觉得一死何易,反倒洒脱不少,如今我再也没有那时的心境了。”

    ......

    车驾转入幕府,云映初一路转到内院,再往前走的时候却犹豫起来。

    她下车时特地问了府中侍者,得知傅翾确实是回来了,此时正在前厅议事。云映初本欲回绥宁堂,又担忧遣人去前厅会搅扰到傅翾,反复权衡了一会儿,径自带着燕草往前厅去了。

    幕府前厅果然灯火通明,前后亲卫戍守森严,閣门上的守卫远远看见云映初先是一惊,然后便垂首避目,并没有阻拦的意思。

    前厅人声起伏,听内容似是留守长安的武官正在向傅翾汇报近况,云映初轻轻从閣门迈入堂中,眼前一扇屏风隔绝了她与前厅的光景。

    云映初听着前面刚刚汇报完几处瓮城的修缮情况,紧接着又有人站起身将城中武备一一说来。

    云映初盯着夜色下眼前一片墨蓝的庭院默默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当她都有些困倦了的时候,一道她绝难忘怀的声音从精致繁复的屏风后传来。

    “......回程的禁军编入雍门上弓马守备,明日不动。”

    云映初蓦然回首,傅翾就在她身后屏风之外,咫尺之间。

    恍然间,她竟然有些分辨不清傅翾正在说些什么,只是本能地追随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身去。

    傅翾的声音听起来比半月前沙哑许多,可能是驻守长安的几位武官职分无缺,他并未说上几句话便带着堂下众人往一旁放置的沙盘处去了。

    具体的城防布置更改琐碎而复杂,云映初只听得了几曲几部的调防安置与迎战时的旗语号令。她确实不知兵,此时又不曾提及她亲自过手的后勤辎重,根本分辨不出其中种种安排用意为何。

    云映初神思不属地等待着,不知月影在堂院里移动了几刻,前厅的声响骤然比先前嘈杂了数倍,甲胄刮擦声纷杂而至,紧着便陆续传来行礼告辞的动静,随着凌乱的脚步渐行渐远,前厅终于归复宁静。云映初扶着燕草站起身来,踉跄了一步才发觉双腿久坐之下十分麻木。

    云映初一边轻轻揉捏着麻痒的筋骨,一边考虑是否要在此时出去见一见傅翾。

    “晏晏?”

    等待已久的嗓音骤然出现在身后,云映初不顾双腿尚不灵猛然转头。

    傅翾衣甲未卸,只去了兜鍪,一道未擦干净的暗褐色血迹从脸颊斜出,横贯眉眼,他周身带着挥之不去的杀伐血气与沙场飞尘,正站在屏风之后,背对着前厅通明的烛火,惊异而欣喜地望向她。

    “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