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镇北将军班师?”冯常侍听到“卫关”二字,顿时放下了自己原本的来意,也迅速上前远眺西门。
云映初凝目远瞻。夜色隐没了入城人马的衣甲制式,只从其凌乱的步态与形色各异的武器看来,云映初便大致可判定,这不是傅翾带出去的那一万禁军。
“只是收拢的卫关驻兵。”
冯常侍仍在紧张之中,见云映初偏头看向自己,只好勉强一笑。他太明白傅翾引兵回撤意味着什么了,眼下朝中一团乱麻,还有姜家这些暗怀鬼胎的从中鼓噪,纵然长安城高楼坚,真打起来实在前途难测。
“既如此,城中也该整饬一番,免得到时扰乱军心,反而拖累君侯。”
云映初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负手向前方缓慢踱步。
单看冯常侍的神色,并不像只是为了完成太皇太后针对姜家的嘱托来对自己围追堵截的。
云映初垂首无言片刻,末了诚恳地说道:“我知道常侍久侍陛下,自然以君心为己心,面对社稷之臣说的也都是肺腑之言。只不过......”
她停下脚步,神情郑重地直面冯常侍:“姜家自陛下提携至今已有八年了,已不是正宝年间名不见经传的洛阳姜氏,党羽门生广布内外。陛下手上固然有禁军这把刀,可是常侍也要想一想,人能杀得完吗?”
冯常侍闻言默然。
姜家在朝的势力不可谓不厚,否则也没本事与太皇太后你来我往地打了这么多年。
“常侍想稳定人心军心,早日剔除朝中首鼠两端的东西。”云映初微微一笑,“想法是好的,我又何尝不想。只是若赶尽杀绝,一时也找不到足够的士子充任理事了。”
冯常侍颓然,如今形势是要他们全副披挂爬绝壁,不止向上艰难,还有负重掣肘。
“多想无益。”云映初该说的话俱已说尽,好在冯常侍也都听进去了,没有再为着太皇太后针对姜家的嘱托与自己硬顶,眼下正好安抚一二。
“常侍还是早些回去将息,无论是侍奉陛下还是辅弼宫事,总要稳得住才行。”云映初缓和了声色,“你是陛下亲信,若是在御前露怯,岂不是让陛下心中不安?”
“侯夫人说的是。”冯常侍叹道。
西边雍门处涌进来的兵马眼看已经得了指挥,正有序列队往城中驻扎的地方行进。兵甲手中炬火的光亮沿着城墙流动,云映初看了一会儿,见冯常侍仍然无话,便告知了一声先行离开了。
是夜城西动静不断,马蹄带着战火的余温踏散了中宵风露。云映初躺在暖阁榻上,翻覆数次仍旧难以入眠。两遍更鼓过后,燕草听见云映初轻叹一声,终于上前悄悄拨开床帏。
云映初闭目平躺,不必睁眼便伸手将燕草忧心忡忡的脑袋拉近自己。
“睡去吧,我没事。”云映初说道。
燕草顺着云映初的动作将面颊贴到锦衾上:“夫人可是觉得热了?”
前些日子虽然降雨频繁,一旦晴天便是炽热无比,眼看着便要入夏。
云映初摇了摇头,白日间提升的温度远没有雍门处星点炬火让她觉得烧心不安。
既然放了卫关,傅翾必然会命禁军断后阻敌,为军队回撤长安争取时间,而且十有八九他会亲自断后。
估算情况,傅翾明日恐怕来不及抵达长安,那么后日呢?
后日,傅翾会回来吗?
“好好休息。”云映初用手背轻轻蹭了蹭燕草的脸颊,“我这就睡了,明日还要见外人,别让别人看出不好来。”
燕草听话地退了回去,不一会儿,暖阁中就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
次日一早,云映初照例先去内殿看过太皇太后,然后见了府中传信的人。
昨夜雍门处的兵马果然是先头回撤的榆上与卫关两处混编守卫,等先头队伍平安撤走之后,傅翾在卫关布下疑兵,同时亲率三千禁军断后,最终赚得了几个时辰的余裕。袁歆察觉后恼羞成怒,下令前锋全速追杀,此外还犹嫌不足地从中军又抽调了一队人马补贴前锋人手。
此时只怕西北一路上的血迹还正新鲜。
“......依照将军的计划,最迟明日就能抵京。”
云映初不见悲喜地向那人点了点头:“回去吧,若府中还有消息,一样如此报与我知。”
来人称是告退。
秦桑扶着云映初缓缓起身:“夫人可是要去看一看府上送来的账册文书?”
侯府名下田庄到了夏收的时刻,一蚕也开始缫丝,各监头不等催促,一早便将账目送了进来。
“你看着处理吧,左右都是些寻常事,有问题再报给我。”云映初眼下实在没那个闲心,她一路往殿外走去,“把燕草叫来。”
......
冯常侍刚从内殿转出来,只见秦桑在案前整理文书,随口问了一句:“不知侯夫人往何处忙碌?”
秦桑妥帖回道:“夫人照例巡视禁中防务。”
冯常侍不觉有异,道了声侯夫人辛苦便离去了。
云映初确实是打着巡视防务的名头带燕草轻车简从地出了长乐宫,只是在看过一圈后却没有返回长乐宫,而是转道去往长信宫。
她总是要将姜家敷衍周全。
数日未见,太后仍旧悠游,一见云映初并未催促转述,只说让她一同坐下吃些枇杷。
“陛下见谅。”云映初欠身婉拒,“妾不好在此长久盘桓,若有吩咐还是早些告知为好。”
太后不以为忤,顺手将本欲送给云映初的枇杷塞进身边的汝南王妃手中,直到心不在焉地听完云映初复述过姜特进所言才缓缓开口。
“昨夜是怎么回事?你家君侯回来了?”太后的态度甚是随意。
“这倒不曾听闻。”云映初答道。
“不妨事。”太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等你听闻了再奏于我。”
“陛下可有要妾带出去的话?”眼看太后像是打算与汝南王妃一道,拘着云映初在殿前看半晌长安景致,云映初看向太后,率先发问。
太后嗤笑一声:“好像哀家这地方多容不得你似的。也罢,知道你身上担子重,哀家也不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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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去跟他们说,虽然今时有些不同,但供奉一样不能懈怠,你既然带禁军围了长信宫,东西就让你替哀家带进来吧。”
汝南王妃适时解释:“往年家中在此节气,常为陛下奉上制果和蜜饯,陛下甚爱,食不可无,恐怕要劳烦侯夫人走一趟。”
“何谈劳烦。”云映初回道,“此番没有要妾转达的消息吗?”
太后玩味地挑眉打量:“也行,那就叫我长兄布告家中,多为镇北将军城防担待些。”
“谢陛下体谅。”云映初没有理会太后话语中的讽刺,只从字面上谢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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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长安一反常态地平静。
隔日午后,云映初放下最后一捐文书,看着已经一团墨色的笔洗默然想着。
昨夜雍门处陆续又回来了几批兵马,禁军的身影终于显现,云映初反而越发坐立不安。
公卿臣僚难得维持住了面上的一团和气,这或许要归功于早几日前朝一场盛势浩大的争吵——
姜家在御史台的喉舌们率先发难,要求处置了否隔内外的常侍,联合数位朝臣将矛头直指大司农、京兆尹等人,斥之党附阉逆,纵容其隔绝禁中消息。这个罪名早就不新鲜了,只是如今才堂而皇之地在朝堂上骂出来。
京兆尹许是早就等着出了连日积压的恶气,架着所有被波及的同僚反唇相讥,直斥姜党以裙带见幸而不知辅弼,眼见叛军抵近京师,天子与两宫一同抱恙之际,仍为一己私欲罔顾朝纲,无端攻讦处事臣工。
最后光禄勋在朝堂上振臂而呼,坦言朝中公卿何人无父母妻小,何人无官身名望,他日一旦城破,凡此种种皆作飞灰,如今临兵事而心怀不轨者,为虎作伥者,圆融不破者,俱是火起鹿台宴而饮之!
党争是为了未来可能的青云直上,而袁歆的叛军却是眼下的悬命之危。或许是因为光禄勋这番话触及到了公卿们的切身利益,这两天递进长乐宫的奏本都写得乖觉了不少。
云映初一时难辨其中真情假意,于是越发担忧起傅翾。
她今日一早便仔细盘问了一番进宫传讯的府中亲随,亲随的描述却更令云映初不安,权衡之下,她强凑出时辰,往城西驻地边走了一圈。
此行她反复叮嘱过随侍绝不可惊动驻地兵马将领,只仗着幕府的名号在外围远远地看了一眼。
从卫关赶回来的兵士果然如同亲随所说,形容十分憔悴,一见便知亲随口中的几番鏖战究竟是何种程度。
云映初强自告诫自己与其深陷忧思,倒不如理顺手中事务,至少后者或可为傅翾轻简毫厘。
如此熬到了深夜,长乐宫的暖阁仍然点着灯,云映初早就把要紧的事务处理干净,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焦虑难眠的境况才继续忙碌——横竖文书是永远看不完的。
已经是深夜了,雍门怎么还没有动静,傅翾......
一阵与长乐宫氛围异常不符的嘈杂脚步由远及近,云映初不悦地抬起头,却见秦桑面上又是焦虑又是喜悦地走到她面前。
“夫人!君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