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逐鹿 > 107. 追问
    姜氏提心吊胆地看到此处才默默松了口气。

    倒不只是因为确认云映初所言当真,更是因为亲眼看着云映初应对姜特进时气势不虚。

    要是今日云映初像当日与她哭诉禁中对云家态度暧昧时一般模样,就算姜特进见了太后特赐的信物,也会在心中轻慢几分,更不会看得起她这个中人了。

    还好她这个侄女儿还算拎得清事态,只对着她这样的家里人软弱些,对着外人多少是能撑起武宁侯夫人这张虎皮的,总算是没亏了她自己的面子。

    这厢姜氏正在暗自庆幸,那厢姜特进却还没从震悚中醒过神来。

    他原本以为太皇太后一党针对姜家暗中密谋了些什么,由武宁侯夫人出面先是蒙骗了姑母这个张扬轻信的,再由姑母牵上姜家的线。固然家中着急与太后恢复正常联系,他今次前来却并非抱着结交共事的心态,实则是想探查探查太皇太后和傅家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原因无它,不过是“武宁侯夫人私下投靠姜党”一言太过惊世骇俗了!

    姜特进就是持着如此想法,一直稳坐到云映初身边近侍端上来那幅锦缎之前。

    他自然是认识眼前的锦缎,非止认识,他当年可是亲眼见证了它的渊源——她妹妹登太后尊位后,亲口下令命少府织造一匹足以奉太后金印的锦缎用以覆封,那锦缎的图案样式,乃至上面随鸾凤祥云飘逸之势缀绣的“皇太后之玺”五个字,都伴着姜家紧接着腾风而起的盛势一同深深镌刻入姜特进的脑海。

    姜特进有自信肯定,除了太后本人与长信宫掌印的宫侍外,对此最为熟悉的人就是他了。

    太后为使此锦天下唯一,在织成之后便令少府将图本悉数焚毁,就算云映初借助太皇太后与镇北将军幕府的手段进行仿造,单凭原物纹样之繁复,织造之精细,就绝难令仿品过了自己这一关。

    这锦缎是真的!

    姜特进被意料之外的结论砸得不知所措。

    太后对此锦爱惜不亚于玺绶本身,既然云映初能拿到,那就说明她并非虚言。只是陛下究竟是怎么找上武宁侯夫人的?又是怎么劝动她为我所用?

    姜特进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恭敬地将锦缎重新叠好,放回了托盘上。

    “下官拜见侯夫人。”姜特进郑重起身行礼,“不知侯夫人持太后口谕而来,先前多有得罪,万望相恕。”

    秦桑得了云映初的示意,快步下阶将姜特进扶起。

    “特进何必如此,职责所在而已,陛下省得,我自然也省得。”云映初含笑,“时局纷乱,我们长话短说,就不必正经宣谕了——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侯夫人所言极是。”姜特进抬眼看向端坐上首的云映初,“陛下所言确实只是垂问家中安泰与否?”

    “确实如此。”

    姜特进踌躇片刻,旋即答道:“仰赖陛下洪福,家中平安如旧。内外进退俱照陛下往日叮嘱,无人擅动。本郡听闻陛下抱恙特意递帖想送名医入京,不知陛下准否?此外在日常供奉上,不知陛下可有令家中置办的?”

    “就这些?”

    姜特进垂首道:“只有这些,劳烦侯夫人走一趟。”

    “为陛下做事,谈何劳烦。”云映初起身下阶,“特进可还有其他要问我的?”

    姜特进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问道:“敢问侯夫人,不知当日面见陛下之时,陛下容色尚好?御体几时可得好转?”

    “陛下面色如常,只略见疲态。至于几时好转,或可待我再入宫后相询太医。”云映初说道。

    “有劳了。”姜特进向云映初再一拱手,“下官身份尴尬,不便久留,若侯夫人无事,下官这就告退。”

    “平日不要到幕府来,如有急事要报与太后,还是令伯母转达为宜。”云映初语调平淡却不容置疑,“若有禁中消息,一样交由伯母代为传讯。”

    云映初客气地向姜氏所在处摊手示意,猝不及防接下委任的姜氏满脸俱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姜氏毫不费力便得了记挂已久的好处,顿时有些飘飘然,正想留下与云映初再闲话一番再拉近些关系,却被云映初以自己马上就要入宫为由婉拒了回去,只好恋恋不舍地与姜特进一同告辞。

    云映初赶着时辰,终于在宫门下钥之前返回到长乐宫。

    正巧,昏睡了一整日的太皇太后难得清醒,听闻云映初正在宫中,便令冯常侍召她入见。

    太皇太后病中不喜强光,永治殿难得在入夜后如此昏暗,越往内殿走去,灯烛越少,等到床边,就只有两盏火焰仿佛凝固了的烛火,无声地照亮了太皇太后浮蜡一样的面容。

    “陛下万安。”云映初半跪在榻旁,俯身贴近御榻,尽可能柔和了声音。

    “你......”太皇太后甫一开口,嗓音就如同被马匹拖行的滚木截面般粗粝毛糙。一旁待命的冯常侍立刻从身后宫侍的手中取来水盏,一手同宫人将太皇太后从枕上扶起,一手小心地为太皇太后润了润喉咙。

    仅仅这一个动作就耗尽了太皇太后一场昏睡积攒起来的力气,她躺回枕上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重新落在云映初身上。

    云映初会意近前,侧身靠近太皇太后的嘴唇等待聆听旨意。

    “西北......”

    “君侯亲率一万禁军西出御敌,如今正在卫关拒敌。北军奉命严守两渡两关如旧,正与叛军对峙,关外并无异动。长安防卫如君侯安排,将领各司其职,眼下大体已经落定了。”不待太皇太后追问,云映初缓声将邻近兵马调动悉数告知。

    太皇太后闭目,不知是在缓和精力还是担忧城外境况。云映初无声等待着,直到太皇太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朝中......”

    云映初维持着倾身向前的姿势继续答道:“大司农、京兆尹等人均照陛下先前旨意尽心效事,城中人员安定,城中粮草足以支撑此战。”

    太皇太后闻言并未像先前一般继续发问,反而摇头。

    云映初感受到被衾下的动作,立刻向后让了让,及时伸手握住太皇太后支在半空的手。

    “姜党......有什么动作......”

    “姜家弹劾冯常侍隔绝内外,朝堂上因此颇有些风声,不过陛下放心,如今正是战时,禁军御林俱已调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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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家手上并无兵马,若是闹得狠了,自然有军法从事。”

    太皇太后还是摇头。

    云映初顺着手中力气轻微的拉拽又往前探了探,这下床帏外本就暗淡的光芒更加难以触及,眼前只余一片锦衾间的深浅暗色。

    “杀了太后。”

    云映初迎上太皇太后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

    太皇太后的声音依旧沙哑,只是沉疴难以掩盖其中的杀伐冷意。

    “陛下相托,妾时刻挂怀,必然令陛下如愿。”云映初将太皇太后那只形同枯槁的手合拢在掌心,语气如深泉出缓山,蕴藏了十足的稳健,“只是眼下大战将至,正是要长安上下一心的时候,一旦太后驾崩,且不论州郡上的动乱,单城中姜家只怕就要坏事。”

    “几处兵祸,本来就是姜家坏的事......”

    云映初被太皇太后的目光死死锁住,不由得竟生出近似独行野外被虎豹熊罴盯上的感受。

    “......更何况,若有她在,你们怎么能顺理成章地扶持天子赓续社稷呢?”

    太皇太后尾音飘忽,似乎是真心实意地为了傅翾位极人臣的前路考量。

    云映初垂下目光,将太皇太后的手臂重新平放于锦被上。

    “有一言,妾必得明白于陛下。”云映初郑重了形色,“妾悖教训行此大不韪之事,怎会是为了平步青云?还望陛下千万不要再以此话辱没臣下心意,勋禄岂能与此等之,不过是忠君之事,忠梁庙之基业罢了。若非感陛下肝胆,为千秋计,妾宁死不承此命。”

    云映初将目光垂到锦衾上,余光里感受到太皇太后正缓慢地审视她。

    “是哀家失言了。”

    良久,太皇太后叹了口气。

    “不过,既然你有这样的心性眼光,自然也明白,有太后在,天子永远不会成为大梁的天子......”

    “......就算是,哀家代大梁的社稷江山,求你......”

    云映初立刻后退叩首伏地。

    “陛下折煞妾了,还请收回此言,妾万死不敢当。”

    太皇太后仿佛力竭一般长久无语。

    直到永治殿凝聚不散的药气灌满了云映初的肺腑,她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近乎微不可查的声响。

    “......你退下吧。”

    -

    永治殿的气息潜移默化地改换了云映初的知觉,直到走出殿外,才骤然感受到清冽的晚风究竟是何种气息。

    还不等云映初顺过气息,身后的殿门就再次开合,冯常侍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陛下病中多思,并非是故意为难侯夫人,侯......”

    冯常侍一番安抚刚刚开了个头,却见一惯圆融体面的武宁侯夫人出乎意料地撇开他往殿台西面注目眺望。

    他正要询问,抬眼只见长安雍门上火光炽烈,城门霍然洞开,一道游龙般的火光从中蜿蜒而入,沉重的马蹄声甚至远远牵动了脚下的宫阙。

    这是......

    “卫关的守卫撤回来了。”

    云映初肃然而立,说话时并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