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逐鹿 > 101. 纷杂
    云映初轻轻摩挲手中杯盏莹润的胎釉,不置可否。

    “你手中有哀家的金印,自然是受哀家所托,事后论功行赏,夫人当居首功。”太后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如此,云夫人安心否?”

    一直默然侍立在太后身后的常侍随令而动,在方才提起金印的同时,亲自躬身趋步至云映初席前,将手中早已恭候多时的精致漆盘奉于案上。

    那漆盘描龙画凤,鎏金刻彩,一看便知是天家钟爱的器物,然而即便如此,也只能作为擎托,任由赤红的织锦将其风华覆盖,织锦上华光流转,欲说还休地勾勒出无上权柄的隐约轮廓。

    常侍无言地将赤锦揭开,双手轻轻地覆上赤锦下漆盒的盒盖......

    熠熠的辉芒从缝隙中迸发,恍惚间竟能让人忘却这是借白日之明,错认成其自有的光华。

    太后在推出最后一点筹码后逸然靠上身后的凭几,汝南王妃也不再言语,殿中再次充盈起了那令人提心吊胆的寂静。

    良久,云映初向上首太后所在举起手中杯盏,简略说道:

    “长信宫的守备不能改动,两城禁中的卫队只听命于镇北将军。”

    闻言太后立时向前倾身,仿佛早已迫不及待。

    “但是,”云映初将杯中浆饮一饮而尽,“外人不得面见陛下,却可以来见妾。”

    太后展颜而笑,比之先前种种更多了一份真情实意:“长信宫事多,只汝南王妃一人协助只怕不够,只能劳烦云夫人多留心了。”

    “太后言重,妾本分尔。”云映初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太后自认云映初已经与自己达成一致,此时也不多客气,直截了当地说道:“长安近来事情不少吧,哀家白白在宫中蹉跎了这么些时日,外面要是有人想与哀家说些什么,你便去帮哀家寻来。”

    “除此之外,”太后理了理衣袖,“联系哀家的长兄,就问一问——”

    太后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家中,一切可好?”

    -

    今次不同以往,汝南王妃亲自送云映初直至长信宫门前。

    门外披挂齐整的禁军隔着一道门槛向云映初和汝南王妃抱拳,门这边,汝南王妃不曾多话,只向云映初略一颔首,仿佛此番只是礼节之外基于私交的相送。

    云映初向汝南王妃敛衽告辞,长信宫门再次缓缓合拢。

    “回府。”

    随扈的禁军自觉分列,秦桑手中捧着一个赭色包裹,与燕草并排跟在云映初身后直向掖门方向走去。

    “夫人......”

    待到车上坐定,燕草觑着秦桑手中千钧重的包裹,小心翼翼地问道:“兹事体大,咱们就这么......”

    她本欲指一指那个包裹,手伸到一半顿觉不恭敬,只好又收了回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这东西,就......带回府了?我总觉得姜家......”

    “回去再说。”自从云映初出了长信宫门就再也没搭理过那个尊贵无匹的包裹,此时正闭目捏着额角聊作休整。

    虽然禁军封锁严密,但是云映初仍旧感觉长信宫还有与宫外沟通的渠道,只不过从中传递的消息出于种种原因不够及时也不够精确,所以太后才火急火燎地找上自己。

    云映初借着车驾颠簸顺势靠上软垫。她原本计划看过太后之后再回长乐宫打理宫闱庶务,虽然禁中种种琐事都有久侍在宫的冯常侍操持,但大体的事宜与情况她终究还是要亲自过问。

    可是如今接了这么个东西......

    云映初瞥了一眼秦桑手上的物什,太显眼了,无论从何种角度考虑,她都不能带着装有太后金印的包裹久留禁中。

    索性先行回府,再遣人入宫告知冯常侍小心探查长信宫内外也是一样的。

    车驾辘辘声戛然而止,燕草疑惑了一瞬,旋即拨开一角帷幔问道:“何事停车?”

    车右回答的声音压得极低:“京兆尹、光禄勋、大司农,请见侯夫人,望停车一叙。”

    “都到如今了,还停车做什么,请三位大人就府相谈吧。”云映初的声音听来有些疲惫。

    锋刃之下,无论官阶立场,一概都是血肉凡胎,朝堂上煞有介事地弹劾放在近在咫尺的生死面前,让人看来不觉轻佻得可笑。

    车驾低调地从幕府偏门驶入,等三人在幕府侍从的引领下一路拐到前厅,只见云映初已经端坐堂上了。

    堂下三人垂首见礼,大司农率先开口:“先向侯夫人告罪,于礼数上,某本当联络以公文,不该等闲面见,只是......”

    “公等拦车请见,必然是有要事,大敌当前不必讲究这些,坐下说。”云映初摆了摆手,示意三人直入正题。

    三人入席之后,京兆尹看了看左右,随后向云映初拱手道:“有告侯夫人,仰仗夫人借调禁军,先前抄检之事俱已落定,近来城中风言渐息,下官已命人多加留意街巷里坊,遏制流言稳定人心。”

    “战事将近,城内不可先乱,我已经知会禁军协助,无论背后有没有旁人,长安之内不能有异声。”云映初语气平淡。“我听闻有不少人想要出城避祸?”

    “确有此事。”京兆尹忙道,“还请侯夫人放心,下官已经命人阻拦了,万不会损害天家威仪,也不会有流言传出京城。”

    “拦什么。”云映初说,“平民百姓要走就放他们出去,不然城门一关,长安来的粮食养这么多人,能自谋生路反倒是帮了咱们。”

    “可是这些人毕竟久居京师,难免听到些风声,一旦散播出去,岂不是......”京兆尹将话吞了一半。

    “只放出些平民而已。”云映初抬手。

    “等到战火烧到脚下,决计是顾不过来的,既然有去处,何苦非绑在这里。这些人远离庙堂,听到的不比州郡上多多少,再者,”她叹了口气,“长安是个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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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中又是什么境况,这么多年了,就算咱们不说,天下人一样要吃粮活命,难道还猜不到吗?一旦打起来,消息散出去也只在早晚而已。”

    席中三人听闻云映初颇有些放肆的言语都不曾说些什么,只是兀自心头一沉,想着城内外的情形只怕要比自身猜测得还要不堪。

    “唯独一点。”云映初提了声音,“供职长安,或是身在长安,有官身的人与家眷,一概不得出城。”

    “下官明白。”京兆尹答道。

    官员不比百姓,知道得总会更多一点,一旦他们动起来,也会更加激起恐慌,将家眷一并拦下则是为了防止城中储备夹带流失。这点道理,京兆尹自然清楚。

    “城内临时的收容赈所,以及各里坊的人员情况下官俱已整理成册,以备镇北将军调用。”

    “你做的不错。”云映初说。

    “城郊的居民都疏散了?”她问起光禄勋。

    光禄勋按职本应领两城禁中防卫,只是由于本朝形势实在不同,长安的兵甲几乎均由太皇太后一手掌握,具体节制内容也各自提拔了亲信将军,光禄勋一职就此成了虚衔。如今的光禄勋是从北军中提上来的傅家人,出身、地位都说得过去,眼下四处缺兵少将,正好拿来顶些琐事。

    “都疏散了。”光禄勋拱手,“只待镇北将军返京亲自整饬防务。”

    京兆尹于安抚吏民、稳定态势一道上十分娴熟,不用云映初多费心神。除了禁中守备需要云映初调度以外,城内外的防务俱是傅翾在临行前召武官亲自吩咐下去的,其中自有一套章程,更不需要云映初头疼。

    那就只剩下一件事......

    云映初看向大司农。

    “前些日子公上奏长乐宫的长安辎重文书,陛下已经看过了,说大体不错,具体等君侯斟酌即可。钱粮上再怎么多也是不够的,如今这个时候可以少些体面,朝中一些大人颇有家资,该是他们拿出来相济朝廷的时候了。”姜家借着御史的劾本把朝臣吓得人人自危,自然也该有些报应。

    “此外,陛下还托我私下带给大司农一句话......”

    京兆尹与光禄勋闻言立即识趣儿告辞,前厅中很快便只剩下云映初与太皇太后在前朝倚重多年的心腹之一。

    “陛下想要你稳定前朝,不要让姜家在此时太过猖狂。”云映初说道。

    这话确实是太皇太后所说,当时太皇太后难得清醒,抓住冯常侍叮嘱了半刻复又神思不济,后来等云映初入宫时,冯常侍才将此事转达给她。

    “不知陛下想要让我如何稳定前朝?”大司农问。

    “人事举荐,官员简拔,公为九卿有权插手,眼下陛下的精力放在西北,顾不上朝堂,维持如今局面即可,至少盐铁粮税和决狱不要让姜家染指太多。”云映初解释。

    “望侯夫人回禀陛下,臣当尽力。”大司农拱手道。

    云映初侧身避礼:“辛苦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