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晴云瞪着眼睛站起身来,指着怜香道:“小蹄子,你说什么!”
怜香脸上仍是笑吟吟的,端着茶杯说道:“我略识得几个字,管个十两八两的帐算不得什么。我这人也较真,云姨娘方才那话不会是因不满爷的安排,才故意拿话儿来挤兑我的罢。”
许晴云听她两句,分明说中心事,只得把别话来遮掩:“你休瞎说,我只问你,你成日里妖妖调调的霸占着爷,通不把他往咱们院里放来一日,整天问他要东要西,巴不得他把整个娄府送到你手里,是作何道理!”
怜香笑道:“我还纳闷云姨娘为何说话夹枪带棒的,原来心中藏着这一份怨呐。今儿只等爷回来,姨娘自己仔细去瞧,腿好好的长他身上,他不来找,我能拿绳子套他不成。要我说,有些话姨娘也别来问我,只去问你家爷是不是说过,这满府的东西都是他挣来的,他爱抬举谁就抬举谁这话,听明白了,好赖不管,只别有气往我身上煞就成!”
许晴云听罢越发的怒,心里又怕她去告状,暗自泄了口气,小声道:“搅家精,嘴倒是怪厉害的……”
许若宛眼见许晴云没讨到好处,连忙在一旁劝道:“耶嘿,耶嘿,两个怎么拌起嘴来了,忘了今儿来找怜香要领那零花钱的了是罢。大家都省口些,一人退一步罢了。”
怜香也不愿闹得太僵,将茶杯放在桌上,起身说道:“既然今天二位姨娘是为这事儿来的,那我直接把银子给你们。按照爷的指示,现今把这十两银子分成三股,你二位一人四两,怡人二两。”说着叫金花:“你去屋里把那册子及银子拿来叫二位姨娘签字领钱罢。”一面又吩咐冬青:“去西厢把怡人叫来领她那一份。”两个丫鬟领命去了。
许晴云心中十分不满,说道:“你一来就把咱们该领的钱减了份儿,这又是怎么说?”
怜香道:“这也怨不得我,乃是爷发了话,由他把钱分成三股,叫发给大伙儿的。”
许若宛坐在椅上抿了一口茶,闻言将茶杯放回桌上,望向许晴云笑着道:“既然是爷吩咐的,咱们也别多说了,好歹除了月例外能多得一份银子,我看这样挺好。你瞧怜香自个儿都没分到呢,许是住在正屋里有爷给贴补着瞧不上这小钱,咱们两个像烧糊卷子似的,又不惹人爱,别人给多少领多少罢了。”
这话听着有几分阴阳怪气的意思,怜香在心内忖了一回方才说道:“诚如云姨娘先前所说,爷不过一时新鲜吃我这口,将来他领了新人来,只怕我死得难看。二位姨娘是正经主子,又在府里待了这么些年,这样的事儿见得还少么。我自己心里也担着怕呢,如今捧得多高,将来就会摔得多惨。先前我闭门不见也是瞧着爷如此抬举,怕二位姐姐见了闹心。爷那性子姐姐们都知道,今儿咱们把话说明白,我现下瞧着虽然风光,总归无名无分,家中也不得力,还总惹爷生气,将来总会有那么一场的。眼下只求二位姐姐多多担待别为难我,若是有朝一日像前头那位一样被赶出了府,还能想着与你们相处一场的情意。此乃是我的心里话,不曾有假。”
二人听了不免伤情,这些年来来回回经过几遭这样的事儿,她们都看疲了,也只有这个怜香比别人通透些,竟能瞧见后边的事儿。两人一思一忖间变了心肠,少不得说道:“原只当你与前头那些一样是夯货,不承想你倒是个伶俐的,只是方才与云姨娘争得太过了些,也别怪我说你。”
怜香道:“我还以为云姨娘有心来找我麻烦,原来是我一时情忿,只顾着自己的脸面了。”
正说着,只见金花拿着册子与银两,冬青也领着怡人主仆到厅上来,怜香便叫她们几人写了名字各自分派了银两。
一时领完银子,许若宛道:“咱们在府里的日子还长着呢,既然今天彼此交了心,那大伙儿今后亲热些,就当姐妹伙儿好好处罢。”
怜香道:“感承二位姐姐看顾,此生无怨了。”
许晴云听怜香一番言语,也在心里暗暗计较:“这姚怜香是个口齿伶俐的,虽说与她争执一回,好歹后头她把姿态放低,给我找补了面子,如今且由爷与她闹去罢,等闹够了自然把她丢一边儿去了,我作个大肚量,少生些气罢了。”
怡人闻言跟着笑了笑,大家面上一团和气。怜香不管她们心里如何作想,只要大伙儿面子上过得去,别时不时来找她麻烦,让她过几天安生日子就成,一时无话。
且说内院几个女人闲话一场后各自回屋,此时已是晌午时候,怜香刚领着花,青二人回屋,吩咐冬青把榻上铺了凉席才躺上去,就见怡人领着丫鬟腊梅来谢怜香放银之恩。怡人每月例银二两,如今骤然多领一份银子,手中宽裕不少,她知道定是怜香从中分派,心中感激不尽特来道谢,与怜香说了回闲话就作辞而去。
怡人才走,怜香正要躺着歇歇,又听见外头有人道:“怜香妹子,方便叫我进去与你说会儿闲话不。”
怜香起身走门外一看,原来是许若宛与梨蕊主仆二人来了,梨蕊手臂上挎着一个黑漆薄螺钿食盒,怜香道:“姨娘进来坐坐罢。”说着领着她到堂屋椅上坐着。
许若宛笑道:“说来惭愧,我此前邀请过你几回,没见你来,还怪你不念情面,心里埋怨过你呢,今儿听你一说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好妹妹,我问了梨蕊你往日爱吃些什么点心,今天特意叫她备了带来让你尝尝,给你赔罪,咱们今后多多走动。”
怜香一面叫金花斟茶一面回道:“不怪姨娘,先前我才进府来,心里没着没落的不曾与大伙儿联络感情,如今闲下来倒想起在清风筑的日子来,现在日头长,干坐着闷得慌,我少不得要去打扰你的。”
话音未落,只见娄观浦跨过门槛迈步走了进来,迎面见许若宛坐在堂上,心中不快,不禁说道:“你在这儿做甚?不是吩咐过了不许随意进正屋来吗?”
许若宛张了张嘴没说话,扭脸去看怜香。
怜香道:“姨奶奶是来送点心的,一路走来实在口渴,我便叫姨奶奶进屋来喝口茶坐坐。”
娄观浦点点头,道:“既是怜香邀你,你就坐坐。往后没甚事别瞎来晃悠,我既下了命,不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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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人坏了规矩。”
这话听着实在叫人气愤,许若宛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在心中忍了好一回才道:“是我思虑不周了,爷既然回了,我也不便打扰,这就回去的。”
娄观浦一面往卧房走一面说道:“今儿来了就坐坐与怜香说话解解闷,天太热,把衣裳汗湿了,我回来换身衣裳就走的。”说着进里头去了,翠柳、烟凤二人忙不迭跟在身后进屋服侍他换衣裳。
一时换就,掀开珠帘走到堂屋,叫怜香替他倒了一碗冷茶喝,“咕咚”几口下了肚,摆摆手往外头去了,正走到前院厅上,徐旺跑来报道:“爷,知府宋大人来拜。”
娄观浦说道:“快快请进。”一面说一面整理衣帽出去迎接。只见宋知府领着一班官吏,见娄观浦出来相迎,满面笑容拱手道:“长官在本府任职已久,下官久不来家拜访,当真失礼,失礼。”
娄观浦叙礼罢说道:“长官何处此言,该是下官上门拜访才是。一向事务繁忙,不曾前去,今日倒叫长官来看我,是下官失礼了。”相携到厅上,分宾主坐下。
有小厮前来奉茶,须臾,吃过茶后,宋知府才说:“今日来府上拜见,乃是有一事奉渎,万望言箴周济周济。”
娄观浦道:“老先生请说。”
宋知府道:“前日有书一封,说总镇两广的王应忠王太监回京朝觐路过本府,我与治下官员有心作东,欲设席请他。怎奈听闻他一向不爱人情往来,我知言箴乃是京城安国公府上公子,与内廷也有往来,想必是见过这位王太监的。便欲借府上设一回席,请他来去去途中疲累罢了。”
娄观浦笑道:“老先生尊命,晚生岂敢不从。老先生有所不知,这王太监原是在御前伺候之人,甚得圣心,由御前班直升两广镇守,因此行事向来谨慎。今日老先生既欲请他,晚生愿写书帖一封随去奉上。”
宋知府及一班官员喜道:“多谢言箴了。怪不得你年纪轻轻能有此一番作为,真是可敬可敬啊。”
娄观浦推让道:“诸位先生面前,晚生不敢不敢。不知老先生约定几时请他?晚生好命人写帖。”
宋知府说道:“他在途中只怕还需得五六日,就定在本月十五日请罢。另有一事,他身边带着养子养媳最是看重,若是方便,还请在后院设几席,请令正及各家夫人都去相陪,不至冷落了那媳妇。”
娄观浦惭愧道:“内人前些年病故了,尚未续娶,只有几房妾室在家罢了。”
宋知府道:“惭愧惭愧,那言箴任请一房娘子帮着整治酒席罢,届时叫夫人们都来作陪。”娄观浦笑着应下了,打发徐旺去写帖子。
宋知府又道:“明日叫家人送份子过来,劳烦府上费心备办,感念言箴厚爱之情。”说毕,又吃了一道茶,拿上书帖,领着众官吏起身作辞而去。
娄观浦也出门往衙门去,傍晚回家来到屋内,一叠声儿地喊热。翠柳在一旁替他宽下外穿衣裳,怜香忙叫人去备水借故躲出去了,娄观浦心中不悦,朝着下人吩咐道:“把你主子给我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