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观浦脸上挂起不以为意的笑容,松开怜香把杯子递到她手中,跟没事儿人一般,轻声哄着道:“行了,抿一口就成。”
怜香举着杯子喝了一小口,娄观浦见状伸手接过酒钟将剩下的一饮而尽,转身走到椅上坐下,淡淡说道:“爷抬举你,你就受着,别给爷脸色瞧,此是一。二则,爷说什么,你乖乖的照做,爷容忍你对我使小性儿,你自个儿把握火候,别太过,否则把爷的耐心耗尽了,你也没有舒坦日子过。明白了么?”
怜香两眼直瞪瞪的瞅着他,听完一席话,只觉心头发堵,有千言万语涌上喉间却被她生生咽下,她一语不发,不觉掉下泪来,连忙用衫袖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净似的,只得扭脸背过身去,掩面哭泣。
娄观浦起身将她拽到身边,低头瞧了一回,说道:“好了好了,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你若顺着爷一些,爷能让你受委屈吗?”说着朝外头吩咐:“打水拿毛巾,给你们主子擦擦脸。”
不一会儿,金花,冬青二人便端着铜盆,捧着毛巾过来,二人目不斜视,领着怜香到暖阁中洗了脸擦净,重新理过头发,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娄观浦仍自个儿在桌边自斟自饮,直到怜香洗漱整理完后,方叫下人把席撤了。翠柳等人端来热茶,捧上两盘点心摆上,又叫小丫头将各处的灯都点了起来。
娄观浦吃了口茶,吩咐道:“翠柳,你把烟染叫进来。”
烟染正在廊下候着,闻言便走进堂屋内,说道:“爷有什么吩咐?”
娄观浦道:“你才着手理事有得忙,只怕一时理不清,明日你把内院买办账册拿来交给怜香叫她看看,往后各屋有买什么东西需要使钱时,只来找怜香叫她放银子就是了。”
烟染有些诧异地望了怜香一眼,余光见娄观浦正盯着自个儿瞧,忙把眼神移过,回道:“奴婢知道了。爷,江管事说过两日会领一批新的下人进府。奴婢请爷的示下,咱们屋里再挑几个人进来伺候?”
娄观浦道:“你只叫怜香去挑几个合适的留下罢,余下的待调教好了你再替她们分配差事。此乃是你分内之事,别总叫我过问惹得我烦心。”烟染闻言有些悻悻的,娄观浦不耐烦的随意挥退了她,随后瞧了瞧外头,见天色已黑,便命人备水洗漱,一时洗就,走到西边屋里书案后坐在椅子上看起了军务要件。
怜香踱步走到他面前,欲言又止道:“并非是我不识抬举……我不过村野小民,实在理不清这账目问题,爷还是收回成命罢……”
娄观浦抬头望向怜香,把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慢悠悠说道:“说是买办账册,实则不过是她们几个每月共十两银子的额外花销罢了。此前你用的钱是我另外给的,所以不知道这宗事儿,如今我把账册交给你,钱秀娥走了便多一份资费出来,你重新分配分配。也并不是真要你管账,你如今随我住在正屋,只怕有人不服,爷不过借此由头让她们来要钱时,放点好脸色与你看,免得让你闹心罢了。”
怜香低着头,说道:“只怕分得不公,反倒惹人嫌了。”
娄观浦轻笑道:“有我给你撑腰,你怕什么。再者说,你只看账册往日定例是怎样的,依旧就成,钱秀娥那份分成三股分派出去就完事儿了。爷今天把话儿放在这里,她们谁敢嫌你分得不公,你就自个儿把这钱收了买糖饼吃,爷一准儿站你这头。”
怜香还要再说,娄观浦又道:“不过十两银子的差事都办不好么?这个女学生,忒给你那腐儒老师丢面子了。”
怜香无法,只得接受了,又听娄观浦道:“你先去卧室睡罢。我有些东西还没看完。”她闻言便回到卧室,自个儿倒了杯冷茶咣咣一口饮下,不禁思量道,娄观浦这人实在是喜怒无常,一时一变,方才还一副冷心冷肺的模样,这会儿又热喇喇的对她掏心窝一般,让她心中十分忐忑。不过这也给了她一个警醒,这人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难相处,这一番才算真正见识到他的本性,此后再不要随意做试探这恶霸的蠢事,把日子过得安稳些好歹留下自己小命,待将来寻得机会,跑路逃命罢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怜香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听见娄观浦起身出门的动静,她也早早的梳洗,用过早饭后便见烟染捧着一本小册子,提着一包银子交到怜香手中,说道:“怜香姑娘,这是账册及银两,奴婢现下交给你。”见她笑着接下,烟染便告退了。
怜香翻过账册一看,这几年内娄观浦房中共有五个姬妾,两个姨娘及春芳这三人就领了九两多银子去,怡人及钱秀娥两人总是少领或是不领。她再往后翻,见有几月怡人也能领到二两银子,想是先前有孕的缘故,钱秀娥还是没领钱。再后面春芳走了,云姨娘及宛姨娘二人每月就能把这十两银子分完,怡人与钱秀娥二人竟一分钱也分不着了。
怜香看着只觉头疼,这并非美差,做的分明是得罪人的差事。她想了想,总归有娄观浦在后头撑着,便把十两银子分成三股,两位姨娘每人四两,怡人分得二两,自己则不去掺和这事。暗自打算好,就叫金花把册子收到柜子里去,领着花,青二人往园子里逛了一回,三人坐着乘凉,不必细说。
且说许晴云因念着领那五两银子的零花钱,走来寻烟染说:“头里是屏岚管咱们那零花钱的帐,如今你既接了手,我只来管你要,快叫我写了名字,把那五两银子领了去罢。”
烟染笑道:“姨娘找错了人,如今那帐爷吩咐了,单独拿出来叫怜香姑娘再分配呢,姨娘若要领钱,便去找怜香姑娘罢。”
许晴云闻言啐了一口道:“呸,一个奴才种子,不过爬了爷的床才几天,就想踩到我头上去了。如今我要钱使,还得过一遭她的手,岂不是成要饭的了吗!”
烟染道:“姨奶奶消消气儿,怜香姑娘不是那等为难人的。况且姨奶奶屋里使用盘费甚多,每月五两例银还不够使,多添这几两零花钱手上也能从容些。我瞧爷十分抬举怜香姑娘,你千万别与她怄这个气,笑吟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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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呵呵的去她那打个转儿,管保把钱就领出来了。”
许晴云听说,大觉逆耳,顾不得摆主母架子,连声啐道:“好讨人嫌的搅家精,叫我看她脸色要钱,也不知道她受不受得起!”说罢抬起脚扭身就走,回到闲云院暗暗忖了一回,走到清风筑寻许若宛道:“你还不知道罢,咱们两个这姨娘身份也没甚用处了,爷把那小妖精捧得跟什么似的,现如今,你与我要零花钱还得从她手上领呢,你说气人不气人。”
许若宛早就听闻此事,她素来是个有心计的,又怎会被许晴云三言两语挑动,反而似笑非笑挑拨道:“晴云,你我乃是远亲,论年纪也比我小一些,今儿仗着年纪比你大斗胆劝一回,看开些,别想着先来后到的道理了,此后你我二人夹着尾巴去她跟前讨口饭吃罢了。”
许晴云闻言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把脸涨得通红,憋着声道:“我就不信这个理了,你且与我同去,问问她是想怎的。”起身拉着许若宛直往正屋去,偏偏又进不去屋子,只得对翠柳道:“我不进去也成,你叫她出来见我,我有话要问。”
翠柳笑道:“姨奶奶,姑娘领着人往园子里逛去了,现下不在家。”
许晴云冷笑道:“昨儿去逛,今儿又逛,甭想用一个理由打发咱们两回。饶她怎么受抬举住在正屋里头,也只是我家一个奴才罢了,如今我要见她还得通报,忒不像话!”
话音刚落,正好怜香领着两个丫头从外头跨过院门进来,远远见云、宛二人来者不善,她见躲不过便从从容容走上前去道了万福。
许晴云哼了一声,道:“我还当这辈子都见不着你的面了呢,你随我们去那边厅里坐一回,我有话要问。”说着拿起脚就走了。
许若宛回头一笑,拉着怜香的手道:“好妹妹别怕,她不过来问问那点零花钱的事儿罢了,就随她去一回,好歹有我呢。”
怜香自然不想去,实在避无可避只得跟着走了,刚进厅里,便见许晴云坐在堂上,旁边几个丫头伺候着奉茶儿,她昂着头问道:“听说你们一家都是从外地逃难来的,你在这儿想必是因家中艰难养不活,爹妈将你卖进府里,得些钱钞才好度日罢。”
怜香往许晴云处看了一眼,自顾自找了个椅子坐下,也不回她,另说道:“姨奶奶今儿是为了什么来找我呢,有话不妨直说。”
许晴云冷笑了一声,说道:“不就是奴才出身吗,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你倒避讳起来了。我且问你,你看得明白账目吗?就敢兜揽管账这事儿。”
怜香不愿得罪人,只是在这大宅里,主子奴才们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本不想找事,可现下当着这么些人,许晴云这话儿说出来分明是想挤兑她了。她心里冷笑一声,既然娄观浦特意给她做这个面子,那她就受用一回,才不愿随意被人欺负了去。
怜香将丫鬟奉上的茶接过饮了一口,朝着许晴云微微笑道:“云姨娘这话儿说得怪难听,咱们梅香拜把子的,你又何苦为难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