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香摇头道:“你们别去掺和这事,我不过借住在此,指不定过几日那位爷腻了我就要搬走的。何苦这时候出去现眼,没得叫她们把气对着我煞。横竖有烟染在,总不会让她们进来的。”
正说着,果然听到外头烟染的声音道:“二位姨娘,姑娘,还求超生奴婢罢。我昨儿才领了这差事,爷就吩咐了,从今往后除去这屋里的人,谁都不许随意进正屋。奴婢头一回得爷的命令,万死不敢违抗的呀。”
且说,云、宛、怡三人听说怜香住进了正屋,相邀好一大早往这屋里来瞧瞧是甚光景,却不料被翠柳几个丫鬟死命拦着不让进,已在回廊下僵持好一会儿了。恰见烟染领着几个婆子从那头走来又说了这一番话,许晴云早已被拦得不耐烦,闻言冷笑道:“那丫鬟如何就从东厢搬进正屋来了。怎么偏她一来,咱们就都不许进这屋子了呢,弄得她像是与爷做了正经夫妻,咱们明公正道纳进府的人倒变成了外头养的一样。”
烟染笑道:“姨奶奶可知在说气话了。昨儿才打发这许多人出去,就连屏岚也被牵连革了差去底下做杂活儿了。咱们屋里伺候的人少,爷才吩咐要怜香姑娘来贴身伺候的。姨娘别瞎猜,因为昨日那一场,爷再四严命我,此后各处出入要谨慎,不许再像从前那样懒散。这是头一日执行,姨娘千万别冲在前面,免得触了爷的霉头。”
许晴云见烟染虽然面上和气却不像往日屏岚那般担待,不由得涨红了脸,忸怩道:“你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啊。”
许若宛摇着一柄扇子,眼睛左瞧右看两人说话,此时听了一席话直把扇子掩住嘴,一面去拉许晴云的手,拱火道:“云姨娘,咱们今儿是自讨没脸了,真是白惹一场闲气。我也就罢了,你可是最先入府的,乃是咱们内院的第一人啊,不承想也要受这样的气。”
许晴云被这番话一激登时上火,摆上了谱儿指着拦在门口的几人道:“从前都不像这般,今儿见了鬼不成,我倒要瞧瞧,你们谁敢拦我。”迈开步子就要往里头闯。
烟染使了个眼色给几个老婆子,几人立即走上前叉腰抱胸拦在门口,烟染在一旁笑着道:“姨奶奶可别为难奴婢了。咱们都是从京城老宅跟着过来的人,那儿的规矩姨奶奶们也知道,没有主子同意,谁敢踏进这正屋里头啊,三不知要被打出去的。先前大奶奶在的那两年,大伙儿都规规矩矩的,也是后头她没的这些年,咱们随爷搬到这外省地方来,没有人在上面压着才渐渐失了这规矩。如今爷重新提起来要肃清门风,姨奶奶是爷的屋里人,好歹别在此时落爷的脸面啊。”
许若宛本在作壁上观,见这光景也知今日定然进不去这正屋了,便换了副脸面劝道:“罢了罢了,云姨娘,烟染都这样说了,你便赏她一回脸,咱们也别与爷作对了,我看不如就叫怜香妹子出来见见咱们罢,好歹一块儿去厅上吃口茶,说说闲话。”
烟染回道:“哟,真是不巧了。怜香姑娘服侍爷穿戴过后,说是怕晌午天热,一大早领着两个丫头往园子里逛去了,这会子也不知道逛去了哪里。要不姨奶奶姑娘们先回去,等怜香姑娘回屋了再来罢。”
许晴云甩手骂道:“这小蹄子,搅家精,好大的架子。”一面气呼呼领着丫鬟娇杏走了。
许若宛脸上挂着笑,说道:“那好,今儿见不着,烟染好歹替我转告一句,就说我盼着她寻我说说闲话,赶明儿叫她往清风筑来,咱们姐妹两个聚聚也成。”言罢也走了。
只剩怡人一个站在廊下,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烟染问道:“姑娘可还有事?”
怡人吞吞吐吐道:“怜香住进了正屋,两位姨娘心里头不痛快,拉着我来此。我知怜香不想在此时惹是非故而不出来见大伙儿,你替我转告一声,就说我来看她,心里头盼着她好。”
烟染笑着点点头。怡人又嗫嚅道:“还有一事……我听闻屏岚被革了职去做杂活儿,素闻你们二人要好,你替我问一问她,愿不愿意到西厢我屋里去。若她愿意,我便是拼死也去爷跟前求一求,好歹比在底下做活儿强。”
烟染走上前拉着怡人的手道:“好姑娘,你还记得她那点好。我先替屏岚谢过姑娘了。”说毕别了怡人,走去寻屏岚,见她正在石榴树下扫落花。烟染一行走上前一行说道:“自到了爷屋里,你甚时候做过这样的苦差,真是时运不济,委屈了你。”
屏岚一愣,抬眼瞧见烟染,便把扫帚撂在一边也不言语,往身旁的石坎儿坐下,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道:“谁知那么巧偏撞在爷的枪口上去。这会子爷还在气头上,只待风头过了,我再去求爷罢。”
烟染坐在旁边相陪,笑说道:“老话常说好心有好报呢,才将怡人姑娘说,你若愿意,她就求爷让你去她身边伺候。我的天爷,别人见你被你革了差只会落井下石,也只有她了,不枉你待她一场。”
屏岚眼神定定的,冷笑道:“这些拜高踩底的奴才,往日我那样担待她们,如今才一日便看清了他们嘴脸!怡人心地虽好,终究不受宠又没有个正经名分,叫我去她那,我是不甘愿的。当初帮她不过想着她乃是被我送到春芳房里才被害成如此,我心里过意不去,才助她一场。难为你多跑一趟,替我转告她,就说我谢谢她的心意,可爷的决定不是那么好改变的,叫她别去求爷免得遭受牵连。”
烟染暗道:“爷那头,只怕你更不好去求……”可见她有自个儿的想法,便歇了相劝之心,说道:“如此,我便替你去回怡人。这会儿我要先去了,你忙罢。”
屏岚喊住她:“烟染,你且停下,前些日子爷叫我去库上寻一柄青玉团扇来给怜香姑娘,如今天渐渐的热了,她又住进正屋里,想必她的话爷能听进去几句。你把那扇子寻来送去,就说是我早就去寻出来了的,好歹在姑娘跟前替我美言几句罢……”
烟染点了点头,依言去库房里寻了扇子来,走到正屋怜香跟前,说道:“姑娘,前些天爷吩咐要给你送一把团扇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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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我将它翻出来了,这青玉柄握在手里沁凉,果然是柄好扇。”
怜香笑道:“这样小事,难为你惦记着。”说着起身走到床边,俯身取了个百宝嵌盒来,从中拿出几块碎银子,说道:“些许谢钱,你别嫌少,拿去买瓜子嗑罢。”
烟染笑着领赏退下了。
怜香叫金花把先前作荷包时剩的络子拿来,又在盒中寻了那枚白玉鸳鸯坠来盘上,一并接在扇柄底下。握着扇子扇风时,那坠子便在底下摇摇晃晃的,煞是可爱。
娄观浦约莫日落时分来家,在内厅里寻烟染问了回话,随后往乐天居走去,进屋时见怜香歪在榻上摇着团扇,扇坠正是那枚白玉鸳鸯,心中受用,回到里屋换过衣裳,叫人摆饭来吃。
娄观浦连用两碗才觉有些饱了,放下牙箸,吩咐翠柳把他带回的酒拿来温着,倒了一钟饮下,又自顾自夹了一筷子鹅脯放在小碟儿中,推到怜香跟前说道:“昨儿就没好好吃东西,今天是又没胃口怎么的?”
怜香被娄观浦高大的身影笼罩,不敢拂了他的意,提起筷子夹了些鹅肉放进嘴里,便将筷子歇下了。
娄观浦道:“回回在爷跟前就没见你吃进几口饭,怎么着,把自个儿当神仙了,闻点味道就成,不用吃饭是罢。”
怜香一戳一蛄蛹,闻言又提起筷子巴拉了些饭菜,一时吃就,说道:“实在是吃不下了……”
娄观浦见她乖顺,心中十分满意,有意与她小酌一杯儿,便伸手屏退众丫鬟,倒一钟酒来略抿了一口,递到她跟前,说道:“吃口菜在喝酒不烧心,你尝尝,这是底下人孝敬的惠泉酒,不远千里送到爷手中,滋味甚好,今日我特意带回家来与你同饮。”
怜香因喝酒与娄观浦闹了两回,此时就不情愿再喝,摇着头道:“我再不吃酒的。”
娄观浦挑了挑眉,仿佛没听见一般,仍把酒递到怜香嘴边,道:“略抿一口,尝尝味儿罢了。”
怜香十二分不愿,皱着眉就把头撇了过去。
娄观浦脸色渐渐发沉,浓眉一拧,起身一把将怜香拽到身边圈在怀里,大手掐住她的脸颊,慢条斯理道:“我是不是昨天才同你讲过,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小怜香,今天你自个儿选,这一遭你是自己喝,还是爷喂你喝。”
怜香直愣愣地瞪着他看,嘴却抿得紧紧的。
娄观浦也没了耐心,手上稍稍使劲儿就把怜香的嘴捏开,将手上一钟酒尽数灌进她喉中。灌完也不管她如何,仍从酒壶里倒了一钟酒来握在手心,脸上泛着层层冷意看着怜香,淡然问道:“你是自己喝,还是要爷喂你喝。”
怜香直想破口大骂,她抿着嘴暗自较劲,可抬眼一瞧,见娄观浦眼中漾着森森寒意,分明不是好惹的形容,这才猛的醒过神智来,自己势单力薄屈于人下,像他这样的权贵便是有点耐性,只怕三两回下来也被闹得消耗殆尽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她接过酒钟,小声道:“不劳动爷,我自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