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错嫁春笼 > 32. 第 32 章咬钩
    刘芙茜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轻轻一响。

    “我……我替你研墨。”

    一语未了,人已绕过沈珵美,连走几步至书案前,探手便去拈砚匣边的那锭徽墨。

    沈珵美仍立在原处。

    方才她从椅中起身,裙边擦过他衣角。

    他垂眼看着自己那处衣角,半晌舍不得动。

    刘芙茜只当他又在拿那副阴晴不定的模样来唬人。

    她只管低着头儿,将墨条捏得紧紧,往砚池里轻轻一按。

    砚中清水微微晃开。

    她哪里会研墨。

    往日在家中闺阁里念书写字,不过是胡乱描摹两笔罢了。

    若正经用墨,自有小丫头们预备停妥。

    她方才只顾着逃开,随口扯出这一句。

    眼下当真握住了墨,才觉骑虎难下。

    只得咬着唇,学着从前见过的样子,拿墨条在砚中磨了两圈。

    墨条险些打滑。

    刘芙茜忙用指尖按住。

    沈珵美终于转过身来。

    “你会研墨?”

    刘芙茜头也不抬:“会……会一点。”

    “哦。”

    他听了,随口应了一声,再不言语。

    屋里静了片刻。

    刘芙茜低头继续同那锭墨较劲。

    她磨得又急又乱,砚中水色浅浅泛开,墨痕依旧稀薄得很。

    她越磨越心虚,偏又不好停手。

    沈珵美的脚步声在身后徐徐踱近。

    刘芙茜耳朵微动,手也跟着一僵。

    那脚步停在她身畔。

    “茜茜。”

    沈珵美的声音自侧首落下,直近在咫尺。

    刘芙茜强撑着没好气道:“又怎么了?”

    “你又乱动我的东西了。”

    刘芙茜手上一僵:“我……我只是帮你……”

    “帮我?”沈珵美走到她身侧,垂眼看着她手底下的端砚。

    “那茜茜可知道,这方砚,我素来不许旁人碰?”

    刘芙茜的手悬在半空:“我……”

    “还有这锭墨。”沈珵美探出手去,自她指缝间轻轻将墨抽去。

    两手指腹相触。

    刘芙茜掌心一热,忙把手往回缩。

    沈珵美却只将墨条翻过来,又重递塞入她手心。

    “拿反了。”

    芙茜脸上一阵滚烫。

    “我方才不过一时没留神。”

    “嗯。”

    沈珵美点头,竟也不拆穿她。

    刘芙茜更气。

    她宁愿被他当面打趣几句,也好过这样一本正经地看着她出丑。

    她重新握住墨条,硬着头皮继续磨。

    “既要帮,便好好帮。”

    沈珵美说着,忽然抬手,覆住了她握墨的手。

    刘芙茜呼吸一滞。

    她低首瞧去。

    沈珵美的手掌正罩在她手背上,指骨修长,掌心温热,生生将她一只手尽数裹在其中。

    她慌忙欲夺手。

    “莫乱动。”

    沈珵美的口吻极是端肃。

    刘芙茜唬了一跳,竟真个止住了。

    沈珵美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在砚池里慢慢磨开。

    一圈。

    又是一圈。

    那墨锭子压在砚面上,发出细细沙沙的声响。

    芙茜只觉自己那手竟全由不得自个儿做主了。

    方才还在她掌中乱滑的墨条,到了沈珵美手下,竟安安稳稳,顺着墨沿子不紧不慢地盘转。

    “轻了。”

    沈珵美贴着她耳边低语。

    刘芙茜手上一顿:“哪里就轻了?”

    “哪里都轻。”

    他说着,掌心里越发使上了劲儿,一点点往砚池里压,细细细细地研着。

    “这样轻轻蹭着,哪里磨得出浓墨?”

    “须得慢慢来,再深些,再稳些……”

    刘芙茜双颊犹如火烧。他……在说什么啊。

    她那本就不怎么好用的脑子,早叫他给搅成了浆糊。

    沈珵美的手掌完全包住了自己的手。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与掌心上那一点薄茧。

    砚中清水一点一点染成墨色。

    “嗯,这样便对了。”沈珵美终于肯松开手,“茜茜学得很快。”

    刘芙茜立刻缩回去,攥成拳藏到身后。

    可掌心里还残着他的温度。

    她脸上发热,嘴上仍硬:“知道了。”

    沈珵美偏着头睨她:“知道什么?”

    刘芙茜别开脸,不去看他:“知道怎么研墨。”

    “既知道了,往后每日清晨都来替我研墨。”

    “什么?”

    刘芙茜猛地抬头。

    沈珵美已转身回到案前,“反正你也睡够了。”

    “我几时说过往后每日都来?”

    沈珵美提了一管紫毫,蘸了蘸她方才研出的墨。“你不是想学么?”

    “我……”

    “往后若想寻我作伴,便直接过来。”沈珵美头也不抬,“不必偷偷摸摸的。”

    刘芙茜的脸红得再不能红。

    她……今日原为的什么来?

    哪里是稀罕来陪他!

    更何况,她……她几时偷偷摸摸了?

    怎么这事儿到了他这里,生生颠倒了黑白?

    正欲分辩,忽听门外脚步声响。

    “公子,早膳备好了……”

    小厮李福打起帘子进来,猛抬眼撞见刘芙茜,不由得一怔。

    沈珵美放下笔,淡淡看他一眼:“去告诉厨房。”

    李福答是。

    “往后早膳备两份,送到书房来。”沈珵美言罢,略顿了一顿,复又添补道。

    “夫人要陪我晨读。”

    李福:“……是。”

    刘芙茜:“……”

    李福去了半日,刘芙茜回过味儿来。

    “我几时应下你了?”

    “方才。”沈珵美看着她,“可是你自己说要帮我的。”

    “我不曾……”刘芙茜正要分辩,又把唇抿住。

    她低头拈了拈袖角,心里暗暗一算,自己方才果然漏了一处。

    她只说帮他研墨,未曾说今日,也不曾断言只此一回。

    那句话原是她慌乱中随口扯的,谁知叫他一捏,竟捏出了这样一层意思。

    她竟像真输了半招。

    “还是说——”沈珵美的笔尖从纸上轻轻划过,“茜茜这会儿又要反悔?”

    一边说,一边抬眼睇她。

    刘芙茜暗暗咬了咬唇,她听出来了,他这是在拿话激她。

    他就是专等她退缩,好笑话她说话不算话。

    刘芙茜深吸一口气:“……谁说我不来了。”

    不就是晨读么?她还怕了他不成?

    “那便坐。”沈珵美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早膳就来了。”

    他说得轻轻巧巧,好似不过一桩风吹云散的细事。

    可刘芙茜心里却明白。

    从今日起……

    她怕是真要日日同他一道晨读了。

    她僵着身子坐下,看着沈珵美继续写字。

    刘芙茜盯着纸上的字,有心要挑拣些毛病出来。

    譬如这一捺肥了些,那一撇又瘦了些。

    谁知盯了半日……竟挑拣不出半分不是来。

    他的字确实好看,一笔一画虽藏锋露芒极具筋骨,偏又不显板滞,转折收放处也都恰到好处。

    刘芙茜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越看心下越是气恼。

    这是什么道理?

    凭什么他什么都会?

    字写得好又有什么了不起。

    有本事,别连人也生得那样好看。

    若她从小也有人教,未必不能写成这样。

    她又偷偷瞥了一眼纸上的字。

    ……好罢。

    确实是好看的,也就那么亿点点好看。

    沈珵美忽然开口:“对了,茜茜。”

    刘芙茜立刻收回目光。

    “……又怎的?”

    “下回想看我的书,直接拿便是。”

    沈珵美仍旧低头写字,声气平淡。

    “不必偷偷摸摸。”

    他略顿了顿,“反正你迟早都要看的。”

    刘芙茜:“……”

    这人……

    到底在说什么呀!

    ——

    晨光微凉,慈安堂内檀香袅袅。

    薛枚坐在紫檀圆桌前慢慢用粥,面上一派和软,却不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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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悦色。

    “今儿又不曾上我这儿来请安?”

    她语调闲闲道,“这新妇倒有意思,连起居问安的礼也省了。”

    嬷嬷递上巾帕,笑得恭谨:“夫人,府里一向不兴媳妇日日请安。新妇想来也是随了郎君的性子。”

    这倒也是。

    她做媳妇那会儿起,沈家便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过身的老太太是个好性儿,她可不是。

    薛枚接过巾帕,慢慢拭了拭唇角。

    “她今儿一早往哪处去了?”

    嬷嬷捧着茶盏,道:“听说郎君在书房念书,新妇也过去伺候了。说是陪读。”

    “陪读?”

    薛枚手指一顿,眉梢微微挑起。

    “她能识得几个字?”

    她目光一转,唇边露出一点讥笑。

    “二郎读书,最不喜旁人扰他。哪里岂容得下一个不知深浅的小妇人?且瞧着罢,不消一盏茶的工夫,那丫头便要被撵出来。”

    她拨了拨指间的玉扇环,心绪似乎好了些,缓缓靠向椅背。

    “年轻人不知分寸,总要碰一回壁才晓得高低。”

    檀香缭绕,屋内沉静。

    帘影一晃,进来一个小丫鬟,恭恭敬敬跪下,双手奉上一纸备膳单子。

    “太太,膳房回话,说书房那边的早膳,往后须备两份。”

    “两份?”薛枚缓缓抬起眼来。

    “是。二公子同二少夫人一处用。”

    满屋里登时鸦雀无声。

    那传话的丫头唬得垂下头去,连眼皮子也不敢抬。

    薛枚面上那点子笑一点点收了干净,渐渐透出一股子森冷来。

    片刻后,她才冷冷道:“倒有意思。”

    崔妈妈看着她脸色,忙上前劝道:“夫人何必为这个动气?爷儿们么,不过图个一时新鲜,郎君素来自持,过几日自然也就淡了。”

    “新鲜?”

    薛枚冷笑一声。

    “她有什么可新鲜的?粗笨无才,哪一点比得上她姐姐芙柔?”

    说到刘芙柔,薛枚眼中才掠过一点怀念之色。

    “不比也罢,一比才知道,芙柔那孩子是多好的性情。温柔娴静,知书识礼。若不是……”

    她重重叹了一声。

    芙柔乖顺安静,多好拿捏。

    “二郎当初何等中意芙柔,可见这男人们呐,皆是些见新忘旧的。”

    “夫人莫气。”崔妈妈赔笑道,“新妇才进门,郎君自然要多看两眼。等过了这几日,也就罢了。”

    薛枚轻轻颔首。

    “我也不是为这个动气。”

    她口气渐渐平缓下来,“只是怕他分心劳神。读书立业,才是正经根本。沈家不能由着他们胡闹。”

    说罢,她掠了掠袖角,猛可里想起一事,转头问崔妈妈:

    “清晚那丫头,近来还同她那般亲厚?”

    崔妈妈忙道:“是。姑娘同二少夫人自幼一处长大,情分一向好。”

    “是啊。”

    薛枚微微一叹。

    “我也记得,那时她不过七八岁,清晚常带她到我屋里玩。我那时只当她乖巧,如今瞧来,倒是个心气儿不低的。”

    她慢慢抚了抚袖口。

    “女子心太高,总不是好事。”

    崔妈妈轻声附和:“姑娘性子纯软,夫人若是不放心,不如早些替姑娘相看一门好亲事。我看白家那位就很好——”

    薛枚看她一眼,打断道:“我只怕她教唆坏了清晚。”

    崔妈妈不敢再提。

    薛枚又道:“清晚确到了该论亲的时候。白家的亲事,我再想想,终究不大合我的意。你去旁的门第里打听打听,瞧可有规矩体面的郎君。”

    “……是,夫人。”

    窗外晨雾渐散,日光才刚刚爬上檐角。

    慈安堂内又恢复往日清幽。

    薛枚的声音随着香烟淡淡散开。

    “她如今得意,便先叫她得意。”

    她垂眼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唇边慢慢浮出一点冷笑。

    “人哪,爬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知道疼。”

    --

    这日午后,琼林小集。

    刘芙茜与沈清晚皆作男装,混在人群最后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