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错嫁春笼 > 31. 第 31 章招惹
    次日一早,雾气尚未散尽。

    沈府里的下人早各自忙开,扫院子的扫院子,挑水的挑水。

    沈清晚院中却还静悄悄的。

    “姑娘!姑娘!”春桃急急推门进来。

    沈清晚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日头都照到床上了,姑娘怎么还睡呢?”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道:“再睡一会儿……”

    “这可不成!”春桃上前摇她,“姑娘昨儿不是特意吩咐,说今儿一早要去寻二少夫人么?”

    沈清晚猛地睁开眼。

    芙茜!

    她一下坐起身来,往窗外一看。

    日头都快近午了。

    “糟了糟了!”

    她抓起衣裳,一面往身上套,一面便往外跑。

    昨儿她同芙茜商量了一下午,早说好了,今儿卯时到二哥书房会合,一道去搅扰二哥读书。

    好容易赶到书房外,四下却静悄悄的,竟一点动静也无。

    沈清晚一面抚着胸口喘气,一面躲在廊柱后头,悄悄往里打量。

    难不成,芙茜也睡过了?

    她蹑手蹑脚地往前挪了几步,才靠近门边,便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刘芙茜的声音。

    沈清晚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芙茜想来也是才开始。

    她轻轻走到门边,正要听里头是什么情形,便听沈珵美道:“我的字好看么?”

    刘芙茜道:“……好、好看。”

    沈清晚手停在门上。

    咦?

    沈清晚皱了皱眉。

    芙茜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不对?

    又听沈珵美道:“只是好看?”

    这一声温温和和,听得沈清晚身上一阵发麻。

    不对。

    很不对。

    她小心推开一道门缝,往里瞧去。

    这一瞧,整个人便怔住了。

    书房里,沈珵美坐在案前,手里执着笔。

    刘芙茜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书案,正低头看他写字。

    两人离得极近。

    近得沈清晚几乎能看见刘芙茜鬓边垂下的珠花,轻轻擦过沈珵美的肩。

    沈清晚眼睁睁看着她二哥抬起一只手,长臂一伸,便握住了刘芙茜的手。

    “来,我教你写。”

    “不、不用了……”

    “别动。”

    沈清晚瞧着二哥握着芙茜的手,在纸上一笔一画地落下去。

    刘芙茜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只一张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门外的沈清晚:“……”

    等等。

    不是说好了来搅扰二哥读书么?

    怎么全不是那么回事?

    沈清晚揉了揉眼睛,又定睛瞧了瞧。

    没错,是二哥。

    也没错,是芙茜。

    可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她脑中嗡的一声,昨日两人合计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又翻了上来。

    “叫他读不成书。”

    “叫他丢面子。”

    丢面子?

    眼下丢面子的究竟是谁?!

    沈清晚看看书房里刘芙茜红透的脸,又看看沈珵美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明白过来。

    芙茜这是叫二哥拿住了。

    沈清晚忙捂住嘴,险些笑出声来。

    她正要悄悄退开,不想沈珵美忽然抬眼,隔着那一道门缝,正正看了过来。

    沈清晚心里“咯噔”一下,登时僵住。

    她偷偷看去,只见二哥眼中神色一转,似乎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片刻后,他眼波微敛,嘴角露出一点笑来。

    沈清晚咽了咽口水,一步挨一步地往后退去。

    书房内,沈珵美早收回目光,照旧落笔写字,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

    沈清晚躲到廊柱后,暗忖道,我与芙茜背地里那点子盘算,怕不都叫二哥给勘破了不成?

    里头的芙茜,到底救还是不救?

    正犹豫着,身后春桃赶了上来,喘着气道:“姑娘怎地戳在这里当门神?不是才说要去寻二少夫人么?”

    沈清晚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牵了春桃的袖子,急急往外走。

    春桃尚在梦中,已被她拉出数步。

    主仆二人一阵风似的回了自家小院。

    沈清晚回身掩上房门,身子软软地倚在门扇上。

    静了片刻,她气息稍匀,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浮出一点笑来。

    二哥与刘芙茜眼下这般光景,一个从容落笔挥毫,一个静静儿地站在头里看,倒似一幅天然凑就的画儿。

    瞧在眼里,竟……别有一番静好妥帖的意味。

    若果真照芙茜所说,二哥那些举动全是作态……

    那他方才那一番,也未免太尽心了些。

    真切得叫人瞧不出半点破绽。

    ……

    一个时辰前。

    天才微亮,刘芙茜便悄没声儿地到了书房外。

    她立在阶前,左右瞧了一回,见四下无人,这才轻轻推开那扇楠木门。

    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她忙停住,屏息听了听。

    无人来。

    很好。

    刘芙茜提着裙角,猫儿似的闪进书房,反手把门轻轻掩上。

    书房内悄然无声,但觉一缕淡淡的墨香扑鼻。

    沈珵美的书案还同昨日一样,收拾得整整齐齐,似从未用过一样。

    笔墨纸砚各归各处,连书本也按着次序摆得分明。

    这人怕不是有什么毛病,做什么要齐整成这样。

    刘芙茜看着那一丝不乱的案面,又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做的事,再想到沈珵美发现之后气得说不出话的模样,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好。

    好得很。

    越是整齐,待会儿越好看。

    她走到书案前,深吸一口气,便开始动手。

    先把摆得齐齐整整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换了位置再放回去。

    然后是笔架上的笔,原本按着长短粗细排着,她全给打乱了。

    砚台从左边挪到右边。

    镇纸从右边挪到左边。

    刘芙茜越弄越来劲。

    笔洗也从前头挪到后头。

    叫你平日总是一副万事都在掌中的样子,待会儿倒要瞧瞧,你还怎么装。

    叫你拿那些话吓唬我。

    还什么心跳。

    真是肉麻。

    等你瞧见这里乱成这样,看你还装不装得下去。

    她越想越得意,手上也越发大胆。

    到了最后,她竟把沈珵美昨日写到一半的诗稿,从桌案左边挪到了右边,还故意压在一本书底下。

    刘芙茜退后几步,端详着自己的手笔,满意地点了点头。

    妙极。

    乱得正正好好。

    她偏又要叫他知道,她就是故意的。

    待他问起来,她只消无辜地说一句:“哎呀,我不过想寻本书看看,不想竟把夫君的东西碰乱了。”

    看他那时还能说出什么来。

    单弄乱书案,还不够。

    她想了想,又走到书架前翻找起来。

    昨日同沈清晚商量时,她便想好,须得寻一册顶枯燥顶艰深的书来。

    赶在沈珵美来之前,坐在那里大声念。

    念得颠三倒四才好。

    她本来就是个睁眼瞎。

    对着一个粗鄙无才的女子,她倒不信,他还能继续装下去。

    姐姐那样貌美,又有才情的女子,换作了她这么个……

    除非是失了心,才说得出“满意”两个字。

    不知怎的,方才那点得意还未散尽,脑子里却忽然浮起前夜的情形。

    指尖隔着沈珵美的衣料,触到他胸口那一阵急促的心跳。

    又凶,又急。

    紧接着,他那时压得低低的声音,便又钻进耳中。

    “这一整夜,它都为你乱了分寸。”

    刘芙茜只觉脸上“轰”地一下,立时烧了起来。

    真是魔怔了!

    好端端的,怎么又想起这些?

    她慌忙闭了闭眼,又用力摇了摇头,要把那些扰人的念头全都甩出去。

    一丝也不许留!

    今日她来这里,就是要叫沈珵美知道。

    她刘芙茜绝不会被那些花言巧语哄住。

    什么心跳。

    什么乱了分寸。

    都是假的。

    她翻了一会儿,终于寻着一本瞧着便极难的书。

    《春秋左传》。

    刘芙茜将书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目光往那墨字上一扫:

    ……郑伯克段于鄢……?

    这是什么书?

    字句弯弯绕绕,连字也生得古怪。

    不过不妨事。

    越是不懂,越显得她粗陋无知。

    刘芙茜抱着书,在沈珵美平日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嗯……

    这椅子坐着倒还舒坦。

    她靠在椅背上,翻开书,清了清嗓子,便开始朗声念道:

    “郑、郑伯克段于……于……”

    这个“鄢”字该怎么念?

    罢了,不管它。

    “郑伯克段于……那个地方。”

    念及自己这般胡诌,刘芙茜先自撑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于此同时,窗外似也若有若无地透进一声轻笑。

    她忙住了口,屏息去听,外头却又静悄悄的。

    大约是她听错了。

    她又低下头,继续往下读。

    一路读得磕磕绊绊,遇着不认得的字,便停下来想一想,想不出来,便含混过去。

    读着读着,外头忽然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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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推门声。

    沈珵美走进书房。

    第一眼,便落在了刘芙茜身上。

    她坐在他的椅上,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模样瞧着倒是十二分的专心,仿佛全然不曾察觉他进来。

    只是那书读得实在艰难,时不时便要停上一停。

    方才他在门外,听见她念到“郑伯克段于那个地方”时,险些便笑出声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刘芙茜这样的人。

    叫人爱得不行,又这般好笑。

    沈珵美立在门边,静静望着她那装模作样的侧影。

    真真是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了。

    她今日来得这样早,想来连早饭也未好好用。

    发间那支珠钗插得有些不稳,随着她低头念书,轻轻晃着。

    他心下爱煞了,眼光牢牢黏在她身上,断舍不得移开半寸。

    过了半日,他方回过神来,将视线缓缓移转,落在那张紫檀书案上。

    笔墨纸砚的位置,都变了。

    书本的次序,也乱了。

    他昨日作了半截的诗稿,更是不知去向。

    沈珵美眼底掠过一点笑意。

    “茜茜。”

    他掩上门,走到刘芙茜跟前。

    “在看什么?”

    他又叫这个胡诌出来的小名了!

    刘芙茜暗暗咬了咬牙,将心绪压下去。

    她抬起脸来,本要装出才瞧见他的惊讶模样,可一撞上他那双含笑看来的眼,心口忽然一跳,险些乱了章法。

    怎么回事?

    他怎么一点也不恼?

    还有,她这颗心,又为什么跳得这样不像话?

    不行。

    断不能叫他这一副好皮相迷了心神。

    她今日来这里,本是要激怒他的。

    “自然是看书。”

    她故意将书举高了些。

    “《春秋左传》。”

    沈珵美没有接话,只看着她,嘴角微微一扬。

    那眼神,倒像是在看一个扯谎也不知打草稿的孩子。

    “继续。”

    他在她对面坐下,闲闲交叠了腿。

    “我听着。”

    刘芙茜握着书的手一抖。

    他这是……要看她出丑?

    他不是该动气,该责问她为何乱动他的东西么?

    刘芙茜咽了咽口水:“我……”

    “从你方才那句‘那个地方’念起。”他声音温和,里头带着笑。

    “我倒想知道,那个地方究竟在何处。”

    刘芙茜脸上“唰”地红了。

    方才那一声笑,果然是他!

    他果然早在门外听见了。

    不行。

    不能叫他牵着走。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道:“我念错了又如何?反正你的书我也看不懂。这样艰深晦涩的东西,也只有你这种无聊又爱装模作样的人才喜欢看。”

    说着,她故意将书往桌上一扔。

    “啪”的一声。

    书房里本就安静,这一声便格外清脆。

    刘芙茜盯着沈珵美,等他动气。

    沈珵美却连那本书也不看,只将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

    “茜茜。”他声音很平静,“你坐了我的椅子。”

    刘芙茜一怔。

    “什……什么?”

    “我说。”沈珵美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坐了我的椅子。”

    他俯下身来,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当中。

    “我还未准你坐。”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便自己坐了。”

    刘芙茜清楚瞧见,他眼底的颜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双眼此刻深得厉害,里头似压着什么东西,叫人看不明白。

    她瞧见他的下颌微微绷紧,喉结也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沉了些,落在她脸上,带着一股异样的热意。

    她的心又猛地一停,随即跳得越发厉害。

    他的耳根也红了。

    他想做什么?

    刘芙茜疑心自己要当场被他吓死过去。

    太近了。

    他靠得太近了。

    她几乎连气也不会喘了。

    “我……我只是……”

    “还翘着腿。”

    沈珵美的目光往下一落,停在她腿上。

    “坐得很舒服么?”

    他说得轻松,可刘芙茜瞧见,他撑在扶手上的手指收得极紧,手背上青筋都隐隐露了出来。

    他的胸口也微微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

    刘芙茜赶紧把腿放下来。

    “我……”

    “茜茜——”

    沈珵美忽然笑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语气竟还是温和的,可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分明在说:不管你耍什么花样,我都看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