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那!”突然的惊叫,惹得程楚鱼和薛魇赶紧离开。
借雨夜格外浓稠的黑,七拐八绕甩掉了尾巴,但自己也迷失了方向。
前厅隐约的吵闹似乎已经平息了下去,雨的淅沥、风的呼啸,以及“叮铃铃、叮铃铃……”整座覃府,都沉浸在压抑、冷清、晦暗里。
追赶的婢女忽地没了踪迹,薛魇兴奋地得意着自己的智勇双全,“花拳绣腿,不足为惧。”
程楚鱼却依旧警惕,拉着他的衣服,目光时刻留意着周围,精神仍紧绷。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追我们的那帮婢女好歹比我们熟悉这座宅院吧,可居然能被我们绕的跟丢行踪么?”
“倒更像是故意放我们走的。”
薛魇闻言收了收神情,同样看了看四周,静谧的四周,还是感觉是程楚鱼重游被囚禁故地,过于紧张了。
“没事,有我在呢。”
话说得不清不楚,让人分辨不出是不是宽慰,程楚鱼看向他,却只看见些许脸的轮廓,手心莫名地滋出了汗,一股情绪挤入她的紧绷里,扰乱她的警惕。
“我刀也在呢。”薛魇拍拍后腰。
真碍事,手心的汗散去,情绪稍纵即逝,警惕又占据程楚鱼的大半头脑。
偷偷地走快几步,不知道缘由的默默松了口气。
“你慢点。”听见薛魇喊自己。
于是程楚鱼止住步子,等他赶上自己,伸手接了几滴屋檐下的雨点。
水珠照了几丝廊下拐弯处的烛光,亮晶晶地贴着皮肤。
“赶紧走。”忽然。
薛魇毫无征兆地握住了她,冰冷的雨水化开在他们的手心。
除此之外,便是薛魇的体温。
程楚鱼没反应过来,被他拉着跑,视线停在手上。
她是什么表情?她有什么反应?薛魇满脑子疑问急需解答,为方才的头脑一热。
两个人就这样心不在焉地在覃府里横冲直撞。
脚底踩起朵朵雨花,白衣裙角拖垂到狼藉的水污里。
杀人鹰的嚎叫若隐若现,却足以击穿黑夜的安宁,带给先知者忧心忡忡。
“等会,薛魇。”程楚鱼奋力拽住薛魇,“你仔细听,天上有杀人鹰的叫声。”
“什么杀人鹰啊,明明只是爱吃尸体上蛆虫的杂食动物而已,怎么可能会吃人肉?”感受着两只手之间的薄汗,他的眼神轻轻乱瞟,先松开了手。
“不对!”程楚鱼一把拽回了他,一心只有自己心中所想,“我亲眼见过那些杀人鹰分食人尸体。”
“什么?”薛魇不解疑惑。
何来的阴风骤然吹上她们的面,窸窸窣窣的吹飞了一地纸钱,吹过她们身边。
薛魇连忙将程楚鱼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妖风吹来的方向。
白布幔随风飘扬,白幡挂满左右两边。
一张桃木桌摆放在正中,桃木桌后面放着一具开着棺的棺材。
火盆里是燃烧的蜷缩灰烬,香烛上的火剧烈跳动,像亡者有未尽的话。
“这是什么?”薛魇问。
“灵堂?”程楚鱼答。
“更像某场法事。”很快否定回答。
桃木桌上镇着一沓笔墨龙飞凤舞的黄符,有些甚至墨迹未干,程楚鱼抽出一模一样中的一份,认真研究起上边墨渍走向。
薛魇则翻过桃木桌,走向直觉眼熟的棺材。
不出意外的话,里面躺着的应该是只有五份部分的女子尸体。
阴恻恻的风忽而又大作,完全吹乱了那些黄符,脱离了桃木桌的禁锢,自下而上地往漆黑的夜空飞去。
纷乱零散,像插上翅膀的祝祝羽毛,在她的半空,飞得壮观决绝。
雨水敲落了它们,一片一片被击打得稀碎,回到程楚鱼的脚边。
竟然,竟然是一完整的女子尸身,薛魇摸不着头脑地回到程楚鱼身边,把事情说给了她听。
“女尸……”程楚鱼放下手里仅剩的一张符纸,拿起烛台,确定稳稳压住了它,绕过桃木桌,靠近静寂的棺材。
女子的面容姣好平静,肤色白皙绯粉,宛若活人好眠。
蔻红指甲的双手交叠在前,裙摆衣袂都被得体地摆放工整,一尘不染的,从每根发钗精致到脚上的锦鞋。
这个女子又会是谁家女儿呢?是同方才旁观过的新娘一样被至亲出卖吗?
被至亲出卖……
程楚鱼讶异于世上还有如此爹娘,却已经没了多少实打实的称奇,行走江湖多年,连薛魇这样杀人不眨眼的恶鬼都习惯了……
她沉默黯然了会,留意到薛魇靠近,赶紧换上另一副面孔。
眼神无意瞥见女子尸身底下漏出一抹粉红,想起薛魇说过的花瓣,程楚鱼瞄准它伸出手。
薛魇看她折腾,没插手没阻拦。
棺材有点深,程楚鱼费力踮起脚,身躯挡走了大部分光线,以至于视野不佳,她只能在大概范围里,努力地用手指摩挲。
聚精会神忙活了会,黏稠停滞的空气扒在她的手臂上,连同着手心也渗出了汗。
忽而,她感受到一抹清凉,覆盖在自己手臂皮肤,却似团火,灼烧着她。
思考卡壳了会,程楚鱼突然意识到,棺材里并没有别人啊啊啊!
猛地甩开手,撞上了棺材壁,顾不得喊痛,赶紧抽回手,站稳摇摇晃晃的脚,心跳砰砰砰,盯着黑黢黢的棺材内。
“怎么了?怎么了吗?”薛魇见她突然慌张,更凑近扶住她疼痛的手臂,忙问道。
过于挨近的距离,同样令程楚鱼失措,别开自己手臂,往侧边让了让,没开口,只摁着心跳喘气缓神。
眼睛死死盯着依旧安静的棺材,一时没想明白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
薛魇来不及说些什么,门口霎时涌进了一帮人,为首的便是才见过的王娘,她旁边还有个身形萎缩的小老头。
想来这就是所谓的“葛爷”了吧,薛魇想着,默默护着程楚鱼到自己身后。
“哟!这不是……”王娘稍稍前倾脖子,也是草草一瞥便认出了程楚鱼,淡淡惊奇的神情从她眉心漾开,露出欣赏的恶毒笑容。
“姑娘,可真命大。两次了,都能安然活下来,真不愧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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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来最像贱人的人。”
贱人?覃梦禾么?程楚鱼蹙眉,故意揪起薛魇衣服,咬着唇尽可能委屈抬眼看他,“薛魇,就是她们,当初害我。”
薛魇厌恶脱去了一身白衣,嫌晦气地踹了两脚,松开绑在腰上的宽刀,解了缠绕其上的布条,拔出刃,刀背朝向程楚鱼,微微回头安抚道:“别怕。”
程楚鱼收起了委屈,看着她们,看着薛魇,很冷静,并不害怕。
神色间只有对方才棺材内发生的事的探索欲和好奇心。
莫非,那女子……亦是诈尸?
莫名冒出了这个不太着调的想法,却离奇地怎么也挥散不去了。
“哼,不自量力的毛头小子,还想英雄救美。”久未开口的葛爷忽然冷嘲一句,黑夜里他的剑凭空出现,宛若吐信子的毒蛇。
“不阴不阳死太监!”薛魇骂道。
“你!”给葛爷气得不行。
耳边是街巷邻里常有的粗俗骂声,你来我往的互不相让,程楚鱼听得有些倦乏了,便去留意屋外远处的动静。
雨里夹杂的是时有的嚎叫,忽远忽近,忽重忽轻。
忽而背后感受到了阴冷,一点点如冰水般渗入出现,她飘飞的思绪忽地回到当下,更加清楚地能想象着一只煞白的尸青手慢慢抚上后背,来到肩膀。
“啊啊啊啊,覃,覃梦禾!你,你没死!”与此同时,王娘没了一贯的镇定,五官乱飞地大喊,慌不择路地向后跑开,却摔下台阶。
大雨很快淋湿了全身,脚踝明明瞬间流出了血,在雨地里漾开渐渐浓郁的血色,可王娘仍手脚并用地想要逃离。
覃梦禾?程楚鱼的大脑有点混乱。
肩上的冰凉消失,看着薛魇疑惑回头也被结实地吓了一跳,她没来得及回头,就看见一道单薄的身影走过自己身旁。
垂落的手指染着蔻红的指甲,一尘不染的寿衣,是方才还躺在棺材里的女子无疑。
程楚鱼还是瞥了眼棺材内,是空的。
她是覃梦禾?
被薛魇一把拉开,给走过的女子让出了空间。
“这是怎么一回事?”薛魇问。
怎么回事?程楚鱼也想发问。
“葛兆,别来无恙啊。”女子嗓音不似自己,程楚鱼还以为覃梦禾的声音会是爽朗,至少不是当下的清脆婉转。
还强撑着对峙的葛爷闻言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姓名?”
“王婉怎么见我就跑?我醒了你们不开心吗?”
被点名的王娘身躯一抖,赶紧远离此地的想法更加旺盛了。
“装神弄鬼。”葛爷,不,葛兆强行拉起了在地上爬得狼狈的王娘王婉,拽她回来,“覃梦禾早已经死了!是你我亲眼目睹她下葬的!”
“可今日法事便是送她顺利往生投胎的!万一不小心复活了她呢?她叫得上来你我名字,除了她和老爷夫人,没人知道你我名字!”
程楚鱼蹙眉瞧着这幕歹人内讧,暗自收集她们话中隐秘细辛,不禁称奇。
不管女子是不是真正的覃梦禾,此时心虚的歹人已经自乱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