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七年谋他 > 23. 天将暮,槛花误-12
    “薛魇。”程楚鱼走近身旁,皱眉撇嘴也靠上树干。

    像是终于记起了自己的脚伤,不再沉醉于做她的女英雄,他在心中奚落着。

    视线偏向她,听见她说:“下雨了。”

    雨点穿过古板死寂的冬日树叶,打湿脚根前的土地,耳畔的絮絮叨叨,不远处官差收敛着婢女们尸身。

    “你还想怎么样?”薛魇似乎猜对了一点。

    “你咽得下这口气吗?”

    又是这套,薛魇移开视线,嘴角是仿佛看透了她的笑,脸上的表情满不在乎。

    “你把我当傻子吗?在萍栖镇里,这套话术你已经用过了,结果没伤到我分毫。”

    旧事重提,居然还旧事重提,程楚鱼有时真不理解这人脑子是怎么长的,他居然还好意思提这件事?

    “萍栖镇里你能逃过一劫,是因为卿玥暴露身份救的你!可跟你没关系。”知道这话会触怒薛魇,可知道归知道,不妨碍她说。

    心口堵着慌,她没停下,“你知道覃府那帮人是如何对我的么?”

    “除夕夜绑架我,配冥婚、活埋我,要不是我命大,我早在十几天前是游荡亡魂了,你以为你还能见到我吗?”

    薛魇瞧着她委屈的把一通话倾泻而出,神情里没了那些坚韧,两滴泪情不自禁地滚出眼眶,而后□□脆抹去。

    他不知,他竟不知那晚冥婚喜轿上的人是程楚鱼。

    “好不容易顶着彻骨寒冷的大雪,一步步来到集市上寻你踪迹。”程楚鱼哽咽了一下,像堵住心口的东西塞到了喉咙。

    “薛魇,我找不到你,真的找不到你。”这句,如同自嘲的叹息。

    情绪冷了下来,委屈通通变成了理智回归后的空洞,“却被他们发现,逼迫我做了数日的盲女,动辄打骂,非是要个正常人忘了自我。”

    “薛魇,你要杀的盲女,是我。”

    “倘若我今日不自救,你已稀里糊涂杀了我,我已是你刀下的孤魂野鬼。”

    “你叫我该如何咽得下气?”逼近薛魇,眼眸中不再有脆弱,燃烧起的熊熊睚眦必报之火。

    薛魇紧盯着她神采,似乎是第一次看到她这副模样的暗自好奇,觉得有意思极,心中难以自察地因她对他们生起了隐隐不忿。

    脑子里浮现出那具戏耍人的棺材,以及里边瑰丽血腥的尸块,一截不明的手臂被故意模仿成程楚鱼。

    “无妨。”忽又听她说。

    程楚鱼克制地退开半步,恢复平时冷静自持的神态,“薛魇,我不要求你,我也没这么大本事。”

    “你走吧,我要回覃府去,不亲眼看见王娘和葛爷的结局,我寝食难安。”

    不报杀亲之仇了吗?不,不可能,心声大过雨声。

    退开半步,就到了雨中,没了树荫的遮蔽,不一会她肩头衣衫尽湿。

    瞧着不远处的官老爷一路小跑赶来给程楚鱼送上油纸伞,薛魇不再继续靠树,腰间的大刀硌得他腰疼,抓住她变得纤纤一握有余的手腕,“慢着。”

    还真消瘦了许多,他心想道。

    “我有说拒绝的话吗?”夺走程楚鱼手里的伞,趁她没回神故意搂住她肩。

    两个人就这样在同一把伞下,举止无比亲密地从一帮官差面前堂而皇之走过。

    没眼睛的垃圾,居然觊觎自己养的物件,薛魇的心理有些扭曲。

    薛魇,我知你不会拒绝,甚至期盼着真的又是一场针对你命的局,程楚鱼被他控制住,注视雨点滑落似幕。

    是不是只有性命垂危时,你才觉得自己活着?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他的疯。不合时宜的,福至心灵。

    *

    微凉雨水落入手心,很快寒意渗入皮肤,啃咬她的温暖。

    程楚鱼和薛魇顶着夜雨,远远看着雨幕中张灯结彩的覃府,喜气洋洋的热闹非凡。

    路上,两人已细细互通了几日来各自经历的事。

    十五天前的所谓覃府,还是一副荒无人烟、破败不堪样子,现今却人声鼎沸,处处挂满大红喜庆的锦团。

    再说了,程楚鱼被软禁的几日里,虽有一条白布强制封闭视线,但依着亲手一寸寸摩挲出的结果,覃府绝不可能是无人打理。

    覃府,覃府,秘密多着呢。

    当初荒凉墓地,与死人配冥婚,也同这个覃府有千丝万缕关系。

    她挖出的女子尸身有意被削去面容,却留下显眼覃梦禾胎记的破绽,不知道是否也同覃府有关。

    更何况,覃府覃府,覃梦禾也姓“覃”。

    冥冥之中,似乎一切都与覃梦禾有关联,程楚鱼甚至猜测,葛爷的那句“千载难逢好苗子”,意指的是自己像极覃梦禾。

    可覃府不该是覃梦禾的母家吗?怎么反而像是不共戴天的仇家一般。

    所有的谜团都得先潜入覃府后再查,于是他们趁几个婢女偷懒跑出,打晕了捆上,送给了府外的官差先行审问,他们则换了衣服麻溜地混入其中。

    官老爷的目光里满是担忧。

    雨水断续连成幕,人声鼎沸的热闹都隐没在恍似遥远的前厅,后院的廊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一列白衣婢女静悄悄飘过。

    “诶,薛魇,你穿这一女装,还蛮合身得体的。”程楚鱼没见过,忍不住地贫嘴,遮掩心底的后怕。

    队列的末尾两个人垂头混入其中,竟无人在意薛魇的突然拔高。

    每个人都只专心端着手里物件,无心管辖他人多嘴多舌。

    程楚鱼刻意压低的声响,在静寂的夜里仍是窸窸窣窣的,好似一只百足虫在草叶上爬了过去。

    薛魇侧开了身子,没有回应程楚鱼。

    寒风吹穿整条廊下,悬挂的红布幔肆意飘动起来。

    周围无人,他似乎察觉出了她的一点忐忑,拉着程楚鱼,趁机摆脱婢女行列,躲入了廊边的一处树丛中。

    “给我摁住她!”气愤的尖叫自树丛旁通明房间内传出。

    是王娘的声音,程楚鱼不可能认不出。

    一线光自窗缝里漏出,两个人猫着身子,不顾头顶的大雨肆虐,轻声溜到窗边,借由那条缝,眯眼瞧着房中情形。

    一个身着锦衣绸缎的女子被狠狠摁在桌边,头饰凌乱掉落,勾出发丝数缕耷拉。

    王娘,一个满脸褶子的中年妇女,站在女子面前逼近她许多,手中攥着一杯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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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娘子,您可真是不乖。”越发逼近了,伸手擒住女子反抗不止的下巴,“新娘子,这可是您与您郎君的合卺酒,怎么能不想喝呢?新婚之夜,不吉利啊。”

    杯壁抵住女子死咬的齿关,示意左右两边钳制住她的两个人,不多说话,想要强行把酒灌进女子口中。

    女子是个不服软的性子,饶是巨大的力气捏得她肉撞在牙上流出了血,她还是死死咬住没松口,舌头抵住门牙,堵回那些不小心渗入的火辣辣酒水。

    酒沿着女子的脸,流向两边,打湿喜红色的婚服,洇开留下一条斑驳的痕迹。

    “哎呦,姑娘,您都已经嫁给我们覃府了,您还有什么可反抗的?喝杯合卺酒罢了,跟要您命似的。”王娘累得喘气,不解收回手。

    “我只睡了一觉,就稀里糊涂地披上了这层嫁衣,莫名其妙地做了你覃府的少奶奶,你说我不要反抗?凭什么!”

    又是坑蒙拐骗来的人,程楚鱼听着,毫不意外。

    站酸了腿,悄悄换了个姿势,继续听。

    “可不是稀里糊涂,娘子,您爹娘同我们可是签了聘书的。”王娘忽然雄赳赳的,像是让她逮着了理。

    放下早被晃空了的酒杯,边讲边走向侧处搁置酒壶的地方。

    “你说什么?”女子又挣扎起来,拼命地想要同王娘对峙似的,“我爹娘怎么可能与你们定聘?”

    “爹娘一定会来救我的。”

    “唉,真是可怜人,被自己至亲卖了还不知道。”

    王娘又斟满一杯,“娘子你想想最近家里是不是生意好转了起来啊?两个胞弟的学堂费是不是减了许多?还有那个常来你家找麻烦的屠户是不是突然消失了?”

    “这些啊,都是覃府的聘礼,也是您的福份,这双眸子真是越发像她了,而且生辰八字也好。”

    上下打量着渐渐无言的女子,挥挥手,让两个摁住她的婢女退开。

    女子的手臂顷刻软绵绵地垂落,整个人也滑倒跌坐在地。

    王娘把酒塞进女子手心,弯下腰来仔细地将女子发丝挽到耳后,“姑娘,往后覃府才是你的家了。”

    “乖乖喝了它吧。”

    女子失了对峙反抗的支撑,木木地瞧着眼前这个中年女人,竟慢慢地同自己娘亲的脸重合在了一块,“好,我喝。”

    “娘,我乖么?”女子放下杯子,乖巧地敛眉讨赏,把王娘喊得一愣。

    “自然是乖。”心情大好愉悦。

    “可是娘,我的郎君呢?他在哪呀?”女子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眸里却已是一副小女儿情怯的娇羞,拉拉王娘,催促道。

    “你的郎君啊,不就在里间嘛?公子身体不好,吹不得风。”

    “原来如此,那我去了。”拖着一地狼藉的大红喜服,拆下挂在发间的钗子,眼神空洞失魂,动作却迫不及待似的急躁小跑起来。

    女子反常的状态,更像是快发癔症的前兆。

    程楚鱼发闷地看向一旁的薛魇,身后的雨下得越来越大。

    夜晚忽然安静得过分,该说些什么打破。

    可该说些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