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推着叶儿为非作歹,暖意避入云层,脚踝的痛愈渐重,可程楚鱼心里在意的都是那句“喜轿上的尸块”。
虽没有亲眼目睹被她调换的假新娘进入喜轿,但摇摇晃晃的一路送亲路,除了路崎岖颠簸,都未曾有意外。
怎么会,一个晕着的大活人,无声无息的,就在光天化日下成了四分五裂的尸块?
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她的心一直激烈地“砰砰”跳。
迫切地想解开谜团。
因为,原本的“新娘”是她。
若不是自己始终想方设法,若不是自己放手一搏,此刻“喜轿里的尸块”便是她程楚鱼的悲剧。
站在耷拉下布帘的轿前缓了缓神,耳畔传来旁人逐渐靠近的脚步,程楚鱼选择独自先行掀开帘子。
浓厚血腥味扑面而来,血淋淋的沿壁滑落轿底。
一块一块的,宛如猪肉摊上待售肉条。
教人自灵魂深处生出退缩感。
唇齿间洇起甜腥味,程楚鱼死死攥住轿帘,没管身后声音窸窣蹩脚的“不妥当”,身子更加探进喜轿几分。
不可能,还是不可能。
血迹甚至都没凝固,苦主死亡时间左右不超过一刻钟。
一刻钟、一刻钟前,也才堪堪是出嫁的吉时,莫非苦主真是在这喜轿上遇难?
血味逼得她眉心生痛,不忍地挪开些眼。
“大胆刁民,为何谎称自己是农户?方才庙中山匪分明有一人乃你所杀。”
“啧。”薛魇情绪不耐烦,懒得多言。
程楚鱼轻轻放下思索,轿外的争吵便一股脑瞬间清晰地涌入她大脑,她描想着官老爷的气急败坏和抛不开忌惮,蹙眉探出喜轿,沉色盯着两个人。
官老爷下意识正了正衣冠,情不自禁在意起来。
其实他也还年轻,二十有三的年纪做了一方天地的父母官。当年拿到调令时,同僚们都曾纷纷恭祝。
并不比这个满身煞气的小子差。
她的眼神似乎在指责,官老爷无形中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埋怨不懂事的嫌弃,仿佛回到久违的儿时,如同个错事了的孩子。
可这个叫薛魇的,仍旧我行我素,官老爷不服地不想先低头。
“嘶。”踮脚小幅挪了几步,程楚鱼弯下腰,虚捂着脚踝。
“太麻烦了。”她的嘶声后,薛魇突然开口,情不自禁吐槽,不清楚同谁说,却貌似动摇了向来不插手闲事的状态,“那为何你们只简单一扫,便能知晓轿中尸体少了部分?”
“这,这……”官老爷支支吾吾。
听到这一句反问,程楚鱼顷刻着急,顾不上自己伤痛,再次掀开帘子探入半个身子。
官老爷见如此,她害怕却不得不硬头皮的模样跳入自己脑中,替她担忧坏了,想劝不知怎样开口。
薛魇看着程楚鱼背影,心道果然又是在装病骗他。
虽似乎一切都没出自己的意料,可莫名其妙的就是有股低落萦绕他,影响着他,提不起对周遭的兴致。
程楚鱼自是不知两个男人的所思所想,她一心扑在喜轿谜团上。
尸身少了部分?这倒确实难以发觉。
只一眼血肉模糊的可怖淋漓,正常人自会对这人间惨状退避三舍,哪还会认真翻看、请点起来?
果真少了,程楚鱼忍住无尽退堂鼓的冲动,尽可能仔细地确认。
“是苦主的中间部位。”再次面对他们。
“没错,这些官差之前看都没看清楚,就能准确说出丢失部分是哪,我看他们八成是假官差,同那些黑衣人一伙的,不然如何狡辩?”薛魇紧接她的话呛对方。
程楚鱼偏眼,目光中耐人寻味地轻扫过薛魇面目,意外他此时的情绪波动。
官差们答不上话,随从一脸憋屈地拽了拽自家大人的衣袖,表示受不了这一男一女“作威作福”。
官老爷拂开他。
随从闭眼往后一撅,心道,这大人没救了,被女人勾了魂了。
好奇怪,但是更不可能了,谁能在众目睽睽下安然无恙地带走一块尸体?还无丝毫蛛丝马迹和不引起如此多武功高强的人察觉。
程楚鱼沉浸在头脑风暴中,颔首思忖地踱起小步子来。
渐渐稀薄的阳光,带走稀薄的温暖,徒留冬风穿林打叶。
“简直是天方夜谭。”可事实摆在眼前,确实如此发生,除非……“除非……尸体本就在喜轿内?”
她的思绪突然开阔了起来。
“比假新娘进入轿子早。”程楚鱼顺着这根线,一直继续继续捋,“不超过一刻钟……难道是我拖着晕倒婢女伪装新娘的那时?”
“可原本尸块安置在哪呢?晕倒的新娘又去了哪?”
如果原本尸块就如此大剌剌放着,那么新娘会晕倒可并不是件定数。若程楚鱼当真乖乖听话上轿,岂不是当即便会暴露无疑?
所以才会需要一个瞎子?
看不见,就不会有隐患了吗?
不对不对,她只是扮演盲女而已,那几日的触感和嗅觉都甚至更加敏锐,别说真正的盲女。
所以一定还有另外的法子,足以保证诡计安然进行……
风吹着,掺杂凉意,林间特有的气息充盈程楚鱼的鼻腔,洗涤她塞满许多许多的大脑。
莫非上了喜轿的新娘就得昏死?
假新娘失去意识这事,恰好算作了我无心栽柳?
因此当时的王娘才没有任何怀疑,难不成见状时,是认为掉入池中的“婢女”事先已将新娘打晕?
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了起来。
可这般大费周章,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定有目的。
程楚鱼忽然在他们眼前站定,目光扫过薛魇恢复平静的脸庞,落到眉眼间隐隐期许和挂念的官老爷身上。
山中地势有高有低,此时她高过所有人,扫过的视线都如同是俯视。
“你方才说什么?”态度严肃的,语气似是审问。
薛魇刚要发作,就发现她问的不是自己。
官老爷左看看右看看,一整个受宠若惊的天大喜悦。
“这,这……”喜出望外,脑子却不争气地空空如也,急得像热锅上蚂蚁。
“不是这句。”程楚鱼打断,没在意任何一个人,“方才你在破庙,说是因为接到了线报,才会在此时来到此地?”
“对,对!”
程楚鱼了然,目光回到薛魇脸庞,早已预判这煞神会不悦,于是在短短一刹,她就换上了柔情,没了下意识暴露的不加修饰锋利。
“你呢,为何会来到此地?莫非是为做掉出嫁盲女而来?”
“嗯。”薛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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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意外她的聪慧,平平答道。
是了。
如此急头白脸一通,竟是为了栽赃薛魇!
“仇家那么多,倒不奇怪,不过就是对方怎么会知晓薛魇行踪?”
“还有当初选了我,明明是因为我模样像了某人,某人……难道是覃梦禾?”
程楚鱼顿感仍处于迷雾中心,虽暂时看似拨开了些许眼前的。
薛魇绕到她跟前,不明白她缘何对此事上心,明明身上的新伤旧伤……扒了件婢女尸体上的外衣丢给程楚鱼,未说任何话。
“还有就是,晕倒的假新娘去哪了?”她接住薛魇扔来的衣裳,一道道血痕渗入,变了朱红渐浓。
她不在乎地抖开衣服,披在身上,寒风里默默吸了吸鼻子。
回首紧盯着稳稳落地的喜轿,又一次迈开步子接近,掀开帘子。
这次,程楚鱼重点仔细检查起整个轿子内部。
尸块的腥和血味的冲挤入她的眼眶,早已爬满疲劳的红血丝,强作精神已一连半月有余,脑中有难捱的阵痛。
轿内壁里浸入流淌的血迹,可溯着源却是自头顶而来。
程楚鱼收起手指,抹开指腹上的血渍。
整个人都几乎进了喜轿,脚推开沉重尸块,踩着本该新娘满怀欣喜端坐的地方,半苟身子用手撑住轿顶。
用劲一顶,粗糙的木板在她眼中显了形。
“原来是这样。”卸下卡在上方的简陋木板,她瞧了瞧,果真满是血痕。
这里便是起初尸块的藏身之处。
那……程楚鱼的目光放到了轿子底部,底下会不会也有什么玄机?
踩着的地方用力跺了跺,声音传来空空的,不实,似乎也有夹板。
程楚鱼把顶部的木板自轿子的窗户扔了出去,小心地从那些惨不忍睹的尸块中踩回结结实实的地面。
离开轿中,向一脸懵的官府一行解释自己的发现。
“竟然!”官老爷激动愤慨。
薛魇独自靠着树干,发出一声嗤笑。
官老爷闻声收敛了些,见程楚鱼又要身先士卒,忙喊住她,“程姑娘,撬轿底的这种粗活就让我的随从他们做吧。”
程楚鱼看自己颤抖的双手,想了想,果断退到一旁,“有劳。”
天似是要暗了,刮风更烈,细弱的雨丝躲过树叶的妨碍,仿佛对蛰伏的野草格外青睐。
眼熟面容的女子被发现,拖出轿底的夹层,新嫁娘的喜服裂了许多线条,不复荣光,女子也已经没了气。
不知她是如何死去,或活活憋死,或被毒死,或自尽……得官差带人回去令仵作验过后才清楚。
程楚鱼叹了口气,下了个决心。
利落来到官老爷跟前,“大人想不想彻底查清这桩案子?我愿为大人马前卒。”
官老爷诧异,眼眸中的叹服或更重了,“实不相瞒。”
“雪山下的集市本是几世前的流民逃难至此定居,久而久之因雪难聚集的山上猎户为方便换物,搭建了临时瓦舍,后渐成集市。一直是鄙人辖区下十分难打理的地方,确有灰色交易,鄙人自打上任来头疼不已。”
“明白了。”答道。
“程姑娘有何计划?”
“先劝动一个人。”官老爷注视程楚鱼看向一旁散漫的薛魇,局外人般横在他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