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被困的第几天开始,屋外看守的人少了几个,不窃窃私语了,不赌程楚鱼是否乖巧了。
程楚鱼攥着竹杖,指腹摩挲粗糙门框,一寸寸摸出房间,冷风吹动她脸上束缚的白布条,看不清的前方一有动静,她便止步侧耳辨认。
尽心扮演着迷茫、谨慎的一介盲女。
“姑娘,天冷,记得添衣。”
程楚鱼如同只受惊的兔子,连同整个身躯都抖了抖,全凭感觉转过面容,对着突然冒出身后的人。
肩膀落了件厚实的大氅,毛领蹭着她脸颊,全身的冷冰封了她,缓了又缓暖意才不紧不慢裹住她身躯。
似有根草茎穿过她脊背,冬风里,依旧挺拔,“多谢。”
来人瞧程楚鱼对着走廊上柱子道谢,满意的笑不禁流露出嘴角,眼眸中满是对程楚鱼的称心如意。
“老婆子真是太喜欢你这样知情识趣的人了,之前的那些个个都寻死觅活的,吵得我耳朵疼。”
尖细嗓音,程楚鱼动作一滞,思绪迅速翻飞,是那晚除夕夜听到过的熟悉声音,看守自己的她们似乎都恭敬地唤她一句“王娘”。
还有当初在无人巷口打晕自己的那个不男不女嗓音,人们都叫他“葛爷”。
不知道缘由,王娘好像是没有认出自己,并没有些许诧异,认为我此时应该在土中腐烂,程楚鱼动了动竹杖。
凭声音,点点前边的地,试探试探着,打到了王娘站立的鞋边。
如同猛然惊觉自己朝错了方向,迟缓地回到正确位置,同样谦卑地低头称一声“王娘好”“多谢王娘”。
雪的寒凉灌进贯通的走廊,廊下悬挂的铃铛自由随在地摇摆起来,嘈杂凌乱的吵闹扰得听力格外敏感的程楚鱼心神不安。
王娘没有回答她,在铃铛声中擦肩走过,脚步里满是稳操胜券的得意,就这样百分之九十九地相信程楚鱼的认命。
程楚鱼转过头,目送背稍有佝偻的老妇人离去,白布条下眼球动了动,仿佛能穿透一切看清世间。
周边看守的婢女不知去了哪,她收回视线,仍旧攥紧竹杖,举步维艰地迈开步子。
*
假意妥协后的不知再几日,清晨打开窗,程楚鱼感受到一缕暖阳照在身上,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的胭脂俗粉味比之前哪一天都轻。
借光,隔着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皮,找不见原本监视的依稀人形。
不远处传来热闹的人声鼎沸,隐隐约约的,她心中滋生出糟糕的忐忑。
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会与我有关吗?
结果显而易见,一大帮人乌泱泱涌入她的房间,来势汹汹。
程楚鱼匆忙关上窗,茫然应对突发的动静,急着摆正身体而不慎磕撞在了桌角,结结实实吃痛摔在椅面上,低着头,甚至连伤口都得要摩挲着才能确认。
“新娘子,今个可是您出嫁的喜日,您得悠着点呐。”是葛爷独特的声音。
“出嫁?”她顶着那条白布,神情看得出迷惘,“嫁给谁?”
“我父母同意了吗?找了媒人吗?合过八字了吗?”
质问急促,心中却早有预料地安定许多。
“哈哈哈哈哈,您说的真好笑,进了这的女子哪还有什么父母之名,媒妁之言了啊。”王娘走了进来。
见程楚鱼似是哑口了,朝身边的人吩咐道:“去给她打扮打扮。这副模样,好意思直接就抬走吗?”
光照入房中,在已经习惯了的模糊里,她感知到了一群连绵的黑影逼近,扰乱了静谧温馨的光,乌泱泱压至自己跟前。
有力的手掌摁住她,粗鲁捏着她的下巴,像逼迫要灌她毒药的姿势,在她脸上涂涂画画。
膝盖上的摔痛一圈一圈地扩散开,程楚鱼没有反抗,一直就没有过丝毫的反抗。
仰面从容地被她们万般防备摁住,被摁痛了就挣扎着轻微抬手,拍拍摁住自己的那个人,“劳烦,轻点么?我不反抗。”
“哼。不可能不反抗,哪个不是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没人信她。
铃铛在廊下作响,程楚鱼想象着画面,但到底没有亲眼见过,不知相似几何,慢慢的她想到许久未见的薛魇。
他的脸,很清晰出现脑海内。
太阳悄悄移转,被窗纸氤氲的光线包裹住了程楚鱼渐渐麻木的指尖。
“妆好了,喜轿也来了,吉时快到了。”
加注在身上的力量终于消失,可整条手臂都已经无知无觉。
她感受不到轻松,也感受不到自由。
程楚鱼直起僵硬的腰,依旧隔着勒紧的布条,努力辨别驳杂的大致轮廓。
不管前路,总算不似死水一潭。
起了一阵风,卷起纷纷叶,铃铛声如常,有一个人拿着块方形的布走近,亲切热络招呼,却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的名字,“新娘子!”
她被盖住。
盖头如一张网,扶着身边一人的手臂站立,程楚鱼思忖了半许。
她不甘。
忽而一阵阵眩晕袭来,身形不稳地抓紧了那人小臂。
“怎么了这是?”
“老婆子告诫你,别想耍花样!”
“我,我想去更衣。”程楚鱼语调轻软,带着怯生生,惹人动容怜惜。
王娘静默了会,像是在打量程楚鱼话的真假,“去吧去吧,诶,你,就你,跟着新娘子同去。”随便点了个婢女。
扶住她的手臂换了一只,程楚鱼微微欠身,倍感歉意轻声道了一句“多谢姑娘”。
手的主人似乎厌烦这项平白的差事,压根没顾及程楚鱼行动不便,半扶半拽着她前行,“闭上嘴,少废话。”
寻常程楚鱼独自得花上三刻钟的脚程,当下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赶紧。”对方撇了程楚鱼的手,话语里满是不耐烦。
顿时失了倚仗,空落落的手指茫然地在冷风里抓了抓,她没有怨言,贴心答道:“好。”
可语气,比冬日寒风还悲凉。
小心谨慎地伸出手,在仿佛虚无的世界无力扒拉,还是不慎磕上了门框,吃痛的同时如同找到救命稻草般赶快抓住门,对未知有了立足的倚靠,不再似河流上浮萍、江浪里孤舟。
迈开步子,不太确定地迟疑不敢落下,不清楚是否跨过门槛,不知道是否一块平地。
院中注视着的婢女不满“啧”了声,无声无息地来到犹豫的程楚鱼身后,“你赶紧给我进去吧!”
猛地推了把她,程楚鱼摔进门,盖头滑落,门又被关上,她感受着面前的光线一点点黯淡。
程楚鱼缩了缩磕疼的腿,手下意识想拽走眼睛上碍事的布条。
支撑着自己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房内屏风后。
这次的盖头,是红的。
繁复的花纹被精心地绣在上面,倾注了一个女子忐忑向往的羞涩期许。
“真是可惜了。”程楚鱼仔细摩挲着栩栩如生的花朵。
勒紧她眼睛的白布条被搁置在木桌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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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没有?怎么这么慢!”门外的催促愈急愈急。
程楚鱼微微一笑,双手拿起红盖头,虔诚地盖回自己头上。
行动自如地走过木桌,手指勾起结实布条,缠绕藏进手心,衣摆遮掩。
盖头厚实,挡住了她的视线,同样也隔断了旁人的视线。
她依旧闭上眼,假装着无助的盲女。
婢女没心思搭理她,只想着赶紧结束这桩平白无故的差事,更别说本就看不穿程楚鱼伪装。
回去的连廊弯弯绕绕,风吹起她的裙摆,吹动布幔下无依的铃铛。
程楚鱼的手心生出紧张的薄汗。
出嫁前的鞭炮声渐重了,催命符一般。
不能再犹豫了。
她掐住自己。
抽出布条,迅速向前挂住心不在焉的婢女脖子。
浸了汗湿的布条更韧许多,死死扼住喉咙。
风吹过她们,挣扎间散落的发丝。
扰人的铃铛和鞭炮吵得程楚鱼心跳越发清晰的“砰砰”。
不知多久,婢女没了力气,整个人沉重地倒向程楚鱼。
她们一齐摔倒在地,婢女压着她的腿,倒在她怀里,飞舞的发丝纠缠着。
程楚鱼颤抖着伸出手。
幸好,只是晕过去。她心里轻松了很多。
拖着婢女进了一间无人的杂房,程楚鱼这些天早已把这条路上的一切都摸清了。
换了彼此衣服,颇为头痛地注视婢女脸上惨白的妆容,想不明白她们这是何审美?
压着时辰,又重新拖身着自己服饰的婢女来到走廊,听热闹鞭炮里的脚步声,在王娘出现在拐角的上一秒,程楚鱼果断跳入廊旁的池水中。
“怎么了?怎么了?”王娘赶到,打眼便瞧见了晕着的新娘。
池子里扑腾的人,似乎是方才被派遣的手下。
“王娘,王娘,救我。”
程楚鱼自是会泅水,但据她几日观察,这些婢女不会。
再者池水里,于她恰好洗了脸上如鬼的新娘妆。
王娘无言以对,挥挥手命人抬走盖了盖头的新娘子,“蠢笨如猪!你差点误了吉时知不知道,给我在水里长长记性吧!”
她们没确认新娘模样,程楚鱼紧绷的神经完全放了下来。
见她们都走远了,便不再演,划着水,抓住岸边石头,踩上实地。
湿答答的衣裳吸在她身上。
不能等。
程楚鱼想着跑进自己之前住的房间,翻出藏着的婢女衣服,脱了外衣,草草换上就又跑出门,寻着鞭炮声,追赶出嫁队伍。
低着头,站到了队尾。
身上池底的那股鱼腥腐烂味惹来了她人嫌弃,都捂着鼻子若有似无地远离她。
一来两去,愣是没一个人认出她。
暖意洋洋的阳光照到了程楚鱼身上,她走进气息清新的深山,冷冽的寒风吹着她打结的头发,真实的自由。
她赌对了。
赌命运还是眷念她一点。
如此大胆的计划,她只能放手一搏。
踩过散落的冥钱黄纸,程楚鱼满脑子如愿逃出生天的庆幸。
竹林忽而急促沙沙,她还没来得及收回脸上的笑容,就比所有人都先瞥见了藏在竹林后的豁口大刀。
“这动静不对劲,大家小心!”婢女里也有人察觉到了危险。
程楚鱼有一抹苦笑。
她有时候,真的很想破口大骂“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