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七年谋他 > 18. 天将暮,槛花误-07
    程楚鱼盯着见了光的半截手臂,只是短短几瞬息,她便下定决心。

    忍住腹中的饥饿,撕去碍事的罗纱,浑身升腾起一股脑门的热,寻了截粗壮的木头用做趁手工具。

    无论这具尸体是不是覃梦禾,程楚鱼自问都做不到视而不见。

    不是覃梦禾,但总归是一户人家的好女儿,没头没脑被配了桩冥婚算什么事?

    大着胆子用力驱赶开围绕在尸体旁的杀人鹰,紧张的汗浸湿握住的木头,程楚鱼无所畏惧般豁了出去。

    无限往上抽长细树枝,掉光了叶,光秃秃的样子如同毫笔,分割开阴沉天空一块一块。

    程楚鱼喘着粗气,停下歇息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木棍挖钝了头,融化的雪水软了它的趁手,开裂的树皮一发不可收拾。

    她索性扔了它,不再强求。

    寒风吹过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她咬着牙,又一次徒手上阵。

    盘旋的杀人鹰似是远了,叫声传入耳朵模模糊糊。

    刨的女尸越来越完整,露出已腐烂模糊的脸,再是躯干和双腿,最后是另一只手臂。

    难以辨清女尸长相,五官破坏得最为严重。

    一双手泥泞不堪,指甲缝里还有丝丝血红渗出,程楚鱼握住用力过猛而颤抖的手,吸了吸鼻子靠近些,仔细观摩女子的面容,发现了人为的痕迹。

    五官腐烂得尤其快,是因为有人在下葬之前就削去了女子的口鼻,剜走眼球。

    “是谁,手段如此下作。”程楚鱼愤愤。

    目光再次恨恨地投向石碑,“最好别让我知道你是谁。否则,我定会为自己报仇。”

    “我是不是险些,也要成这样?”

    肤色透出腐坏的黑青,女子手腕上的红胎记掺了这底色,偏更显栩栩如生,这似乎成了唯一辨别她身份的凭证。

    难道她真是覃梦禾?

    可转念一想,若埋葬她的人故意毁损她面容,又怎会留下这样显眼的胎记呢?

    除非,那些人的目的是,他人把女子当做是覃梦禾。

    覃梦禾,又是覃梦禾。

    出了萍栖镇,覃梦禾居然仍旧大名鼎鼎吗?

    竟疯魔般希冀起覃梦禾在九泉之下改嫁人了吗?

    她是哪位可怜人呢?谁家的姑娘?

    程楚鱼瞧着蛆虫钻出尸体孔洞,不禁黯然地想。

    杀人鹰的嚎叫忽而近了许多,跃跃欲试冲向自己周围,程楚鱼惊回神,才骤然恍觉彻骨的冷已快要冻坏皮肤。

    结起冰霜的口鼻,一腔热血退去,她情不自禁哆嗦起来,行动迟缓,被这铺天盖地的寒风袭击。

    一只杀人鹰极快掠过她面前,翅膀扇起的飞雪糊了她一脸,程楚鱼下意识退开好几步,踉踉跄跄地差点滑下山坡。

    再站稳后,便看见了此生都难忘的画面。

    五六只体型彪悍的杀人鹰,都落在女尸周身附近,有一掌长的尖喙正撕咬、瓜分着仅剩完好的人肉。

    嚎叫着警告同伴的夺食,忽然一只两只的将滴溜溜圆的乌黑眼珠子朝向旁观的程楚鱼。

    她的指甲缝里还出着血,蜷缩攥成拳,顾不得继续可怜他人,她没有犹豫,转身拔腿就跑。

    忘了身后的落差,脚一空,整个人瞬间失重地滑下山坡,脑袋不受控制地磕在树干上,意识不甘地逐渐模糊。

    昏过去前,头靠着树,口喃喃念着,“不能晕……找高门大户……薛魇……”

    虽暂时失了与薛魇的联系,但他一直在意去那座高门大户能抢多少钱。

    他一定会去,所以只要自己也能找到,就有一线机会,还能恢复同薛魇的关系。

    程楚鱼是这般盘算。

    暖阳高悬枝头,融化了些许薄雪,冰水顺细枝滴落,落入昏死在树下的女人口中。

    无感受的她动了动眼球,下意识抿了抿唇边忽而的清冽。

    “咳!”猛地醒来,伏低身子朝雪地里咳出一口鲜红的血。

    浑身上下的皮肤已被冻伤,程楚鱼的手脚早已伸展不利。

    可是她命硬,硬到足以冻死人的雪,还能成为她取暖之物。

    冻伤的红点连成片密布手背,她抓起一把雪,搓在手心,慢慢的竟真有股热,在这冰天雪地密林里,是她活着走出的支撑。

    “我要活下去。”

    “我要找到薛魇。”

    “向他报仇。”

    简单抹了抹嘴角的血渍,她找到一根弯拐的粗木头,扎入积蓄的地上雪,一脚深一脚浅,缓缓挪动,边瞧着太阳偏移的方向,边找出林子的出口。

    “咳咳咳……”咳血不止。

    她走过的雪地里,时而渗入一滴红色。

    “大伯,请问你知……”

    “哪来的乞丐?滚远点。”砍柴刀逼退程楚鱼。

    “阿娘,那个姐姐怎么穿着破衣服?”

    “哎呦小宝,别看别看,都是苦命人呐。”慈眉善目的大娘捂住了年幼孩童的眼睛。

    程楚鱼没有停留,想要努力快些走过她们跟前。

    “啊。”匆忙之中,忘了看脚下,磕到路边的一块石头,跌倒在地。

    “姐姐,你没事吧?”小女孩挣脱开大娘,跑到程楚鱼身边,推着她手臂问。

    “娘,姐姐的手臂也跟小宝一样,长了冻疮。”回头冲忧心忡忡的大娘喊。

    “乖。”程楚鱼伸出抬得艰难的手,摸了摸女孩的后脑勺,破裂的嘴唇挤出个善意笑容。

    抓起粗木头,重新支撑着起来,笑着对捞回女孩的大娘点了点头,便就拄着,离开她们的视线。

    不必让这对善良的贫苦母女为难。

    大娘明白她的心思,默默擦去了良心受罪的眼泪。

    天光渐暗,程楚鱼被人赶来赶去,问不到一点关于高门大户的事情。

    好心的女子不忍心,给了她一件沉实的茅草垫御寒,大娘追出来,塞给了她两只冷了硬了的包子。

    程楚鱼靠在阴湿的无人巷口,眸光黯淡地瞧着太阳落山。

    该怎么办?希冀塌落。

    “是你在找高门大户吗?”头顶传来一声不男不女的询问。

    她顾不上滑落肩膀的茅草,连忙抬头。

    下一秒,被木棍打晕的熟悉眩晕冷不丁地又出现。

    程楚鱼倒在潮湿的石板上,来人冷哼一声,又轻道,挥了挥手,巷口外一帮粗布麻衣的人立即上前架起她。

    “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苗子。”

    *

    程楚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成了瞎子。

    再睁开眼时,所有人都告诉她,“姑娘,你生来便就眼盲。”

    荒诞。

    她千万次扯落绑住眼的白布,千万次拔腿就跑,可无一例外,被早早就在等候的棍棒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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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布条重新勒进双目,强迫程楚鱼闭眼,被四只大手大力死死按在床榻。

    “姑娘,盲女怎么能跑这么快呢?”

    “我眼不盲!”摁得住她身体,还能管她说什么了不成,程楚鱼逮着机会就大声叫喊。

    一柄实木戒尺重重打上她冻伤的脚心,“这也忒不听话了!”尖细嗓门像绣花针一样扎入程楚鱼体内。

    她痛啊,冻坏全身的伤只好了一半,更别说她们巴不得她脚溃烂到跑不动。

    “还敢顶嘴!我看你还顶不顶!”

    小人得志,她想。程楚鱼咬着牙,眉心不断紧皱,表情越来越隐忍。

    这尖细嗓门,被打晕带回的第一天她就认出了。

    彼时把她推进冥婚轿子的人,那一张张惨白的鬼脸,也是这帮人。

    只是好像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们还有个头儿,程楚鱼隔着门缝,听到过尖细的领头向什么人卑躬屈膝地说话。

    也听到过,那个人冲她们发火,似乎是在训斥她们自作主张“怎么能将她胡乱配了!”

    千载难逢的好苗子……好苗子?程楚鱼又想起了自己被打晕昏死前听到的喟叹。

    她们图的是什么?难道要把我送进青楼接客吗?

    可为什么非要我觉得自己是个瞎子呢?

    程楚鱼不明白,却也被打听话了。

    “姑娘,你生来便就眼盲。”

    “嗯,我生来就眼盲。”转变不知道是第几天发生,只记得当时对方愣了愣,才喜极而泣般的夺门而出,呼朋唤友地告知“她认命了”的喜讯。

    耳畔模糊了人声,程楚鱼趁机又扯下布条,久不见光的眼睛骤然不适应,眯着眼缓缓睁开。

    明媚的冬日阳光照进窗纸,她看见一干瘪的女人阴恻恻地站在角落,耳边依旧是没有呼吸似的安静。

    程楚鱼收敛起骗过她们的喜悦,严肃地看着她,边悄悄往门外挪。

    “她又想逃!”精瘦如枯尸的手居然能有如此大的力气,按住她动弹不得。

    毫不意外,又是一顿惩罚性的毒打。

    “天杀的。”

    “别让我知道你们都是谁!”

    “说狠话谁不会啊。”说着又扬起戒尺。

    “等等!不管你们希望我做什么,你们的主子可真允许你们打坏我身上的皮了?”

    她们的动作真迟疑了,程楚鱼又赌对了。

    千载难逢的好苗子……匆匆一面,总不至于是看中我的内在了。

    又是“千载难逢”,又是“好苗子”,没准她们主子压根就不许我出事。

    谁想次日还真多了大量治冻伤的药,七手八脚地摁着程楚鱼上药。

    更让她笃定,至少自己如今还挺重要。

    “嗒。”

    “嗒。”

    “嗒。”

    细竹杖轻轻敲着地面,程楚鱼像一个真正的盲女,伸出手摸着房外的一寸一寸。

    她听着她们压低的议论,仿佛在押注赌程楚鱼是否真的乖巧。

    轻轻偏过头,她借帷帽的轻纱,不被觉察地偷笑了一下。

    装盲女,而已。

    之前急着脱身去寻薛魇,莽撞了而已。现在她想通了,反正薛魇走哪总能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总有迹可循。

    主要这帮人纠缠得实在紧。

    阴魂不散。铁了心的要困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