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楚鱼盯着见了光的半截手臂,只是短短几瞬息,她便下定决心。
忍住腹中的饥饿,撕去碍事的罗纱,浑身升腾起一股脑门的热,寻了截粗壮的木头用做趁手工具。
无论这具尸体是不是覃梦禾,程楚鱼自问都做不到视而不见。
不是覃梦禾,但总归是一户人家的好女儿,没头没脑被配了桩冥婚算什么事?
大着胆子用力驱赶开围绕在尸体旁的杀人鹰,紧张的汗浸湿握住的木头,程楚鱼无所畏惧般豁了出去。
无限往上抽长细树枝,掉光了叶,光秃秃的样子如同毫笔,分割开阴沉天空一块一块。
程楚鱼喘着粗气,停下歇息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木棍挖钝了头,融化的雪水软了它的趁手,开裂的树皮一发不可收拾。
她索性扔了它,不再强求。
寒风吹过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她咬着牙,又一次徒手上阵。
盘旋的杀人鹰似是远了,叫声传入耳朵模模糊糊。
刨的女尸越来越完整,露出已腐烂模糊的脸,再是躯干和双腿,最后是另一只手臂。
难以辨清女尸长相,五官破坏得最为严重。
一双手泥泞不堪,指甲缝里还有丝丝血红渗出,程楚鱼握住用力过猛而颤抖的手,吸了吸鼻子靠近些,仔细观摩女子的面容,发现了人为的痕迹。
五官腐烂得尤其快,是因为有人在下葬之前就削去了女子的口鼻,剜走眼球。
“是谁,手段如此下作。”程楚鱼愤愤。
目光再次恨恨地投向石碑,“最好别让我知道你是谁。否则,我定会为自己报仇。”
“我是不是险些,也要成这样?”
肤色透出腐坏的黑青,女子手腕上的红胎记掺了这底色,偏更显栩栩如生,这似乎成了唯一辨别她身份的凭证。
难道她真是覃梦禾?
可转念一想,若埋葬她的人故意毁损她面容,又怎会留下这样显眼的胎记呢?
除非,那些人的目的是,他人把女子当做是覃梦禾。
覃梦禾,又是覃梦禾。
出了萍栖镇,覃梦禾居然仍旧大名鼎鼎吗?
竟疯魔般希冀起覃梦禾在九泉之下改嫁人了吗?
她是哪位可怜人呢?谁家的姑娘?
程楚鱼瞧着蛆虫钻出尸体孔洞,不禁黯然地想。
杀人鹰的嚎叫忽而近了许多,跃跃欲试冲向自己周围,程楚鱼惊回神,才骤然恍觉彻骨的冷已快要冻坏皮肤。
结起冰霜的口鼻,一腔热血退去,她情不自禁哆嗦起来,行动迟缓,被这铺天盖地的寒风袭击。
一只杀人鹰极快掠过她面前,翅膀扇起的飞雪糊了她一脸,程楚鱼下意识退开好几步,踉踉跄跄地差点滑下山坡。
再站稳后,便看见了此生都难忘的画面。
五六只体型彪悍的杀人鹰,都落在女尸周身附近,有一掌长的尖喙正撕咬、瓜分着仅剩完好的人肉。
嚎叫着警告同伴的夺食,忽然一只两只的将滴溜溜圆的乌黑眼珠子朝向旁观的程楚鱼。
她的指甲缝里还出着血,蜷缩攥成拳,顾不得继续可怜他人,她没有犹豫,转身拔腿就跑。
忘了身后的落差,脚一空,整个人瞬间失重地滑下山坡,脑袋不受控制地磕在树干上,意识不甘地逐渐模糊。
昏过去前,头靠着树,口喃喃念着,“不能晕……找高门大户……薛魇……”
虽暂时失了与薛魇的联系,但他一直在意去那座高门大户能抢多少钱。
他一定会去,所以只要自己也能找到,就有一线机会,还能恢复同薛魇的关系。
程楚鱼是这般盘算。
暖阳高悬枝头,融化了些许薄雪,冰水顺细枝滴落,落入昏死在树下的女人口中。
无感受的她动了动眼球,下意识抿了抿唇边忽而的清冽。
“咳!”猛地醒来,伏低身子朝雪地里咳出一口鲜红的血。
浑身上下的皮肤已被冻伤,程楚鱼的手脚早已伸展不利。
可是她命硬,硬到足以冻死人的雪,还能成为她取暖之物。
冻伤的红点连成片密布手背,她抓起一把雪,搓在手心,慢慢的竟真有股热,在这冰天雪地密林里,是她活着走出的支撑。
“我要活下去。”
“我要找到薛魇。”
“向他报仇。”
简单抹了抹嘴角的血渍,她找到一根弯拐的粗木头,扎入积蓄的地上雪,一脚深一脚浅,缓缓挪动,边瞧着太阳偏移的方向,边找出林子的出口。
“咳咳咳……”咳血不止。
她走过的雪地里,时而渗入一滴红色。
“大伯,请问你知……”
“哪来的乞丐?滚远点。”砍柴刀逼退程楚鱼。
“阿娘,那个姐姐怎么穿着破衣服?”
“哎呦小宝,别看别看,都是苦命人呐。”慈眉善目的大娘捂住了年幼孩童的眼睛。
程楚鱼没有停留,想要努力快些走过她们跟前。
“啊。”匆忙之中,忘了看脚下,磕到路边的一块石头,跌倒在地。
“姐姐,你没事吧?”小女孩挣脱开大娘,跑到程楚鱼身边,推着她手臂问。
“娘,姐姐的手臂也跟小宝一样,长了冻疮。”回头冲忧心忡忡的大娘喊。
“乖。”程楚鱼伸出抬得艰难的手,摸了摸女孩的后脑勺,破裂的嘴唇挤出个善意笑容。
抓起粗木头,重新支撑着起来,笑着对捞回女孩的大娘点了点头,便就拄着,离开她们的视线。
不必让这对善良的贫苦母女为难。
大娘明白她的心思,默默擦去了良心受罪的眼泪。
天光渐暗,程楚鱼被人赶来赶去,问不到一点关于高门大户的事情。
好心的女子不忍心,给了她一件沉实的茅草垫御寒,大娘追出来,塞给了她两只冷了硬了的包子。
程楚鱼靠在阴湿的无人巷口,眸光黯淡地瞧着太阳落山。
该怎么办?希冀塌落。
“是你在找高门大户吗?”头顶传来一声不男不女的询问。
她顾不上滑落肩膀的茅草,连忙抬头。
下一秒,被木棍打晕的熟悉眩晕冷不丁地又出现。
程楚鱼倒在潮湿的石板上,来人冷哼一声,又轻道,挥了挥手,巷口外一帮粗布麻衣的人立即上前架起她。
“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苗子。”
*
程楚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成了瞎子。
再睁开眼时,所有人都告诉她,“姑娘,你生来便就眼盲。”
荒诞。
她千万次扯落绑住眼的白布,千万次拔腿就跑,可无一例外,被早早就在等候的棍棒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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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布条重新勒进双目,强迫程楚鱼闭眼,被四只大手大力死死按在床榻。
“姑娘,盲女怎么能跑这么快呢?”
“我眼不盲!”摁得住她身体,还能管她说什么了不成,程楚鱼逮着机会就大声叫喊。
一柄实木戒尺重重打上她冻伤的脚心,“这也忒不听话了!”尖细嗓门像绣花针一样扎入程楚鱼体内。
她痛啊,冻坏全身的伤只好了一半,更别说她们巴不得她脚溃烂到跑不动。
“还敢顶嘴!我看你还顶不顶!”
小人得志,她想。程楚鱼咬着牙,眉心不断紧皱,表情越来越隐忍。
这尖细嗓门,被打晕带回的第一天她就认出了。
彼时把她推进冥婚轿子的人,那一张张惨白的鬼脸,也是这帮人。
只是好像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们还有个头儿,程楚鱼隔着门缝,听到过尖细的领头向什么人卑躬屈膝地说话。
也听到过,那个人冲她们发火,似乎是在训斥她们自作主张“怎么能将她胡乱配了!”
千载难逢的好苗子……好苗子?程楚鱼又想起了自己被打晕昏死前听到的喟叹。
她们图的是什么?难道要把我送进青楼接客吗?
可为什么非要我觉得自己是个瞎子呢?
程楚鱼不明白,却也被打听话了。
“姑娘,你生来便就眼盲。”
“嗯,我生来就眼盲。”转变不知道是第几天发生,只记得当时对方愣了愣,才喜极而泣般的夺门而出,呼朋唤友地告知“她认命了”的喜讯。
耳畔模糊了人声,程楚鱼趁机又扯下布条,久不见光的眼睛骤然不适应,眯着眼缓缓睁开。
明媚的冬日阳光照进窗纸,她看见一干瘪的女人阴恻恻地站在角落,耳边依旧是没有呼吸似的安静。
程楚鱼收敛起骗过她们的喜悦,严肃地看着她,边悄悄往门外挪。
“她又想逃!”精瘦如枯尸的手居然能有如此大的力气,按住她动弹不得。
毫不意外,又是一顿惩罚性的毒打。
“天杀的。”
“别让我知道你们都是谁!”
“说狠话谁不会啊。”说着又扬起戒尺。
“等等!不管你们希望我做什么,你们的主子可真允许你们打坏我身上的皮了?”
她们的动作真迟疑了,程楚鱼又赌对了。
千载难逢的好苗子……匆匆一面,总不至于是看中我的内在了。
又是“千载难逢”,又是“好苗子”,没准她们主子压根就不许我出事。
谁想次日还真多了大量治冻伤的药,七手八脚地摁着程楚鱼上药。
更让她笃定,至少自己如今还挺重要。
“嗒。”
“嗒。”
“嗒。”
细竹杖轻轻敲着地面,程楚鱼像一个真正的盲女,伸出手摸着房外的一寸一寸。
她听着她们压低的议论,仿佛在押注赌程楚鱼是否真的乖巧。
轻轻偏过头,她借帷帽的轻纱,不被觉察地偷笑了一下。
装盲女,而已。
之前急着脱身去寻薛魇,莽撞了而已。现在她想通了,反正薛魇走哪总能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总有迹可循。
主要这帮人纠缠得实在紧。
阴魂不散。铁了心的要困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