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睛一眨,上一秒还在的喜轿好端端地却消失了。
真跟见鬼了似的。
薛魇揉了揉眼,白茫茫的雪地里,当真除了树木便是树木。什么喜轿,更如同是他的黄粱一梦。
随手丢弃无用的灯,烟花在那半山腰上络绎不绝,树林之间的空地里留了许多串脚印,证明他的黄粱有迹可循。
不过薛魇没什么心思插手这档子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不是他会做的,别说他还惦念着失踪的程楚鱼。
于是依着记忆里通往集市的路,匆匆赶路下山,将远去的喜轿抛之脑后。
永远不知,其实就差一点,他想找的人就能立即找到了。
顶着鹅毛般的雪,薛魇在一片欢呼雀跃里冲出白雪皑皑的山,热闹火红的街市顷刻映入他的瞳孔。
杂耍艺人在喝彩声中乐此不疲,过路的行人看得欣喜,今夜也都格外出手大方。
他在街上拉住了一个人,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了。
怎么形容程楚鱼呢?
是女子……单单凭此,远远不够。
“你,见过一个穿着普通麻衣,神情淡……或许带笑的女子吗?”
“没有没有。”
薛魇发觉自己完全描述不清程楚鱼,她平时展现在自己面前的神态和情绪,离了自己还会是那样吗?
不得而知。
任由喝多了酒的路人跌跌撞撞地离开,他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情。
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走近,怔忡的他被七手八脚推出人群,一路被挤到街边,满脸不忿瞧着吵闹前进而过的人堆。
薛魇没办法,他的画技更是不行。
热闹距离他越来越远去,他回头转身,走入难得的一片清净之地,扶住刀柄,极快极轻盈地飞上附近屋檐。
像一只隐没在黑夜里伺机而动的鹰,从脚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查看过各家各户。
既然对方是绑架程楚鱼,便不会让她大摇大摆地去人群里扎堆。
静谧昏暗的小屋,更值得关注。
迎新辞旧的人不眠不休地折腾了整晚,时而有绚烂的烟花在薛魇匆匆的身影旁绽开,安静的雪也悄无声息地落了整夜。
直到东方鱼肚白的曦光蒙蒙亮起,喧闹和大雪才齐齐消停。
薛魇疲惫地坐在一条窄巷里,倚靠着杂草丛生的坍墙,一无所获地看石缝间钻出的草茎,被厚雪压住,身心说不上来的挫败感。
从昨天夜里,程楚鱼胡言乱语说的那些话开始。
什么都还含糊,她却离奇不见了。
莫非,我真的在意她?
在意的感受,就是这般吗?
薛魇不习惯。
夜间他探查过所有人家,这块山脚下自发汇成集市的土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左右够他半夜时间无休止地奔波。
可半点程楚鱼的踪影都没有。
没有就没有了吧,反正只是丢了个玩意而已。
福至心灵。薛魇赶紧抓住这点苗头,加急理顺混乱无法平静的大脑。
像是忽然想通了大半。
昨夜的酒太烈,一盅一盅饮完,很容易醉晕了神智。
此刻他清醒,都给不了自己一个冲动寻找程楚鱼的合理缘由。
什么绑架?也许是她终于寻机得以逃走。
那昨夜没头脑的话便就是她的引子,迷惑自己的幌子。
在意她?我怎么可能在意她,酒喝得猛了些而已,以至于陷入个执拗的圈套,薛魇终于逻辑自洽。
将身心深处的那点不是滋味归为了整晚没睡的劳累疲倦。
扶墙站起身,掸掸衣角沾的雪,攥着宽刀,在晨光微曦的光影下,独身一人背向逐渐苏醒的集市远去。
找到那座当初匆匆一瞥的高门大户,拿到足够继续行走江湖的盘缠,才是他当下的要紧事。
薛魇的方向感不错,他刚愎地坚信几日前自己前往的是正确方向。
可程楚鱼从青婶那问出的信息,也确有考量的价值。
近几年来,一直源源不断有人迷失在这片林子里。
是什么令他们前仆后继?
又是什么令他们接连迷路?
望着天,似是隐隐的有飞鸟惊叫,薛魇选中了一棵粗壮的大树,跃上它的枝头,折断声当即响起,簌簌的雪也顷刻抖落。
若有人利用这山头上的树木故布疑阵,他大可以无视这一切。
闭眼,整座山的大致走向出现在他脑海,远方官道上驰骋而过的马蹄声,和细微的凄烈鸟叫一并都收入他的耳朵。
再睁眼时,已经对高门大户的所在方位有了粗略判断。
无论前仆后继送死的人是否冲着这宅子而去,也无论在家门口布下疑阵的是否与宅子里的人有关,薛魇的目的很简单。
首要便是先寻找到它。
薛魇飞落枝头,朝初步判断的方向快步赶路,最晚得在今日天黑前赶到。
大鸟盘旋的影子投落雪地,他眯起眼,认出了此种鸟类,在民间有个响当当的名字。
杀人鹰。
喜啄伤痕累累的人,喜食热腾腾眼球的杀人鹰。
其实是爱吃尸体上蛆虫的杂食动物罢了,不知怎的被人传成了会“杀人”。
可此地不处西崎,怎么会出现这种鸟?还是成群结队的五六只。
更何况出现了杀人鹰,便说明附近有尸体。
是怎样的规模,才能促成这反常的一幕?
杀人鹰的叫声如影随形,隐隐的,薛魇心头似乎被一股反常的不安包拢。
再次想起了程楚鱼的失踪。
*
一直找寻的高门大户就在眼前。
气派宽阔的牌匾上刻着笔走龙蛇的两字:覃府。
薛魇才不看什么牌匾,嚣张踏上阶梯,抬手就要“哐哐”砸向紧闭的大门。
可拳头才碰到门,“吱呀”一声,它便如碰瓷似的沉重地开启。
枯树矗立在荒败的院子中,散满地的叶被骤然的风掀起,破旧的红布幔悠悠荡在廊下,满是灰的铃铛叮叮当当。
薛魇握住刀柄,小心警惕地进入。
手指摸过连廊中装饰的窗棂,瞥眼瞧了瞧,吹飞指上厚厚一层灰尘。
像是许久无人居住的模样。
可雪呢?
昨夜几乎落了整晚的雪呢?他抬头望向工整屋檐围截而成的四方天空,孤寂透着道不明的阴沉。
就差没把“请君入瓮”四字刻大门上了。
薛魇是没什么脑子去思索计谋之类的,但不至于没这点判断。
不过他看不出这是针对自己的局,还是冲所有前来这大户的人?
绕道依旧进入前厅,被虫蛀空了的木板在他踹门的那刻瞬间砸下,瞧着地上扬起的灰尘,薛魇收回腿。
灰尘平复,露出一尊模样骇人的巨大佛像,赫然安置在堂中,端坐莲花之上,六只手,三只眼,周身赤红,现愤怒相,全身却挂满蜘蛛丝。
丝毫不意外,房中仍然是按荒废多年之样布置。
破了洞的窗户纸吹进“呜呜”的风,薛魇匆匆省略过故弄玄虚的一切,很快便又踹门跳出什么都没有的前厅,来到通向后院的陈旧廊内。
看到一滩水渍,边缘还残留着未完全融化的冰雪碎块。
随意在衣服擦去指尖的湿水,薛魇得意于自己的判断正确。
抬脚有恃无恐地走向后院,红布幔越来越密,悬挂在廊下随风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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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不复清脆,呜呜咽咽的动静,无端扰得他心烦意乱。
积雪不知从何处起出现,逐渐增多,蔓延成一条洁白的曲折连廊,贯通后院左右。
风吹散开打结的布幔,碎雪飞落些许。
薛魇放慢了脚步,手缓缓移向冰冷的刀柄,双眸警惕地盯向前方。
连廊尽头,也是宅子的最深处,这里的红布幔里三层外三层,都随性垂落,数不清的小铃铛挂在每一条红绸尾端,与风齐齐同舞。
远远的,薛魇望见了停放在空地正中的黑木棺材,好似凭空出现般突兀。
棺盖被搁置在另一旁,他止住了动作,视线越过晃动的红绸,出了神地落在安静的棺材上。
不知道缘由,他的心跳忽而急促。
耳边恍惚间又传来杀人鹰的凄烈叫声,伴随他找到高门大户的一路,不安感如影随形。
天光似乎暗了,被阴沉一点点吞噬,“沙沙”、“叮叮当当”,黑木棺材在这些杂音里仿佛活了过来。
勾着薛魇不知不觉地靠近。
棺材里躺着一位女子,面容陌生,他悄悄松了口气。
娇艳的花瓣铺满了棺材内部,如同一床棉被盖住了女子,只露出她的脸颊、双手与双脚。
女子新嫁娘的妆容,满头的金银饰品,神情平和,手脚也放松,却总给人一种感受,是她下一秒便会睁开眼发狂。
薛魇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总之他的不安并没有减轻多少。
青天白日里,棺材就这样赫然摆放在荒无人烟的院中,喜庆的红布幔遍地,映衬死者姣美红润的脸颊宛若新生。
何止是诡异两字能道尽?简直比真撞了鬼还难受,一切都浸润在未知的不安里。
薛魇虽无惧怕,但到底是厌恶这种装神弄鬼。
更何况身边还有件丢了程楚鱼的事。
大作的狂风,将前厅散落无序的枯叶往青天白日中吹,穿过布幔和铃铛摇曳的缝隙,吹来了后院。
静悄悄飘落女子安静交叠的手背。
薛魇忽然瞥见这女子右手腕上的红痣。
眉心随即一跳,抓起她手腕,掀开遮挡的喜服,沿着手臂内侧一路往上查看。
肌肉僵硬,薛魇发怔瞧着抓在自己手里拿起的女子手臂……视线内画面天翻地覆。
他松手。手臂砸开花瓣丛,花瓣淹没了它。
令薛魇烦躁的不安在此刻达到顶峰,他看着缺了条手臂的女子尸身,心跳像是要破开胸膛,他喘着粗气一把扶住棺材的边。
闭眼,脑海又浮现女子手腕红痣,他竟不知程楚鱼的死状能给自己如此强烈影响。
没入花瓣的女子手臂,是程楚鱼的右手,他不会认错,内侧有一路蜿蜒至上的六处小痣。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萧条的风又起,雪与大红绸缎交织。
荒无人烟的宅院,棺材内的女尸竟是被拼凑而成。
皱眉站直身体,心中的震动偃息大半,薛魇紧盯这张陌生的脸。
扫视过无处不在的艳丽花瓣,有几片还挂着水珠更显娇嫩,忽然冒出个猜测。
更加挨近几分棺材,伸出双手,想抱起深藏在花瓣下的躯干。
却落了空,只捞得一把又一把的轻飘飘。
没有女子躯干,孤零零的,只有头、双手与双脚。
他连忙退开几步,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这番感受。
饶是自己杀人不眨眼,也不曾动过这般恶心人的念头,向来手起刀落给个痛快。
*
一支箭矢来势汹汹,“铮铮”钉入棺材几寸,薛魇取下它尾部绑的字条和不菲银钱。
簪花小楷写得一手好字:十五日后酉时正,杀覃府出嫁盲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