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刺划破了程楚鱼的脸,随着钻心痛楚而来的是骤然清醒的意识。
不能睡,她在窒息中咬紧牙。
奋力抬起疲软的双腿,同倾压的泥土和沉重的身心做对抗,忍住大脑的眩晕空白,向上毫无章法地踢踹。
覆盖的泥土被一点点推出裂隙,朝天凸起的土包,像一株新芽破土而出的即将萌发。
旧雪轰轰烈烈地落下。
软绵的腿重重倒下,昏厥正在一寸一寸蚕食着程楚鱼的大脑,她克制不住地深吸口气,瞬间混着冰水的泥沙灌入她的胸口,磨着她每一处渴望解脱的轻松。
程楚鱼呛出一口血,喷进覆面的泥土。
神智已然不清,她又把渗了血的泥不长记性地吸进了身体。
情况很是糟糕。
脸颊伤口流出的血和唇边溢出的,都狼狈地汇聚到了抵着坑底的肩头,可她的身体却是事与愿违的越来越困倦。
我要死了吗?死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土坑,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除夕,无限接近于幸福和谎言之后。
程楚鱼不甘心,胡言乱语的第七年,今夜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薛魇神情松动。
无论那是动怒的杀意,还是动容的温情……反正是第一次。
可自己就要稀里糊涂地死了,来不及报仇,来不及见仇人一面。
来不及,来不及。七年时间,结果什么都来不及。
真的认……如此凄苦的结局吗?她坠入深不可测山渊,似乎听见了哥哥的诵书声,一抹饭菜的香味也忽然萦绕上鼻尖。
欢天笑语同坠落的破风声一道来到程楚鱼的周身,温暖地包裹她。
“阿鱼,是你吗?”
“阿鱼,你怎么来这了!”
“阿鱼,你不属于这里,快回去!”
“……”
“阿鱼,回去,你快回去!”
混沌的意识忽然清楚,带着不可察的迷糊,脸颊上又多了处流血的口子,发钗留驻在血肉里,钝痛如同虫子啃噬着边缘,一圈一圈扩大。
冬雪中,偏有一株新芽要萌发。
她的一次次疯狂尝试,终于雪慢悠悠地飘了下来,贴着凌乱露出的脚踝皮肤。
冰凉,彻骨,却有一股希冀和欣喜。
沉重喘气,混杂冷冽的空气,融合泥泞草屑的狼藉,一同进入她的体内。
至少,恢复了一丝力量,麻木的上半身足够开始挣扎。
程楚鱼很快借着这道缺口,挣扎出半个身子。
黎明的天光穿过层叠的山丘,树林里的雪亮白得像银锭,身着红衣的她,像一朵不合时节绽放的夏花,挂满泥土的污渍,重获新生。
鲜血咳出口鼻,吐出混合泥沙的血,抓了把同样锋利的发钗,耐性子一点点磨开捆住手的绳子。
她得救了,不知道要不要感谢那几个轿夫的胆怯。
他们心虚离去前,并没有把填埋的土压实。
或许也不曾能设想到,一个被下药而软绵无力的女子将对自己之心狠与毅力。
天光照彻的雾霭白雪,程楚鱼茫然地盯着眼前的石碑,挂幡的白丝带静静飘啊飘,石碑上没有刻字。
摆放的蜡烛切面和祭品早已盖了一层又一层的雪。
她感觉到冷。
单薄的嫁衣挡不了任何寒冷。
可掌心却热到滚烫,于是蜷缩自己在陌生的墓前瞧见头顶上的大鸟试探盘旋,等她精疲力尽。
头脑空白晕眩,恍惚某刻,好似忘了周身关于自己的全部。
迷了方向,明明12个时辰前,除夕的焰火还没有美轮美奂地绽放开。
雪感受到她微弱的体温,化成一滩水湿濡她的飞舞衣裙,赤色像她的血的延伸,独自坐拥冬日的萧瑟。
“闭嘴,你想想主家给的银钱数目……”男人的话缥缈地灌进她空洞的大脑。
程楚鱼眨了眨眼睛,意识忽然聚拢起来,脑海浮现出那几个男人的面容。
他们口中的主家,究竟是谁?
墓里葬的人,又是谁?
“我也从没做过这活,没什么经验,诶,阿大哥,你家的癞子阿弟应该知道些吧……”
癞子阿弟?
好熟悉的名字,麻子癞子……程楚鱼眼中的画面出现了那对一直冲所有人傻笑的双胞胎。
听青婶谈过,这对兄弟天生失智,被弃在春日未化的冰上,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所幸性子温顺软弱,大伙久而久之都习惯了自家温饱之余,顺带帮扶他俩。
癞子是麻子的弟弟,他常做活埋人的营生?
可他是那副痴傻模样,甚至都得旁人三令五申教习如何握住食筷……莫非,
莫非。
他极擅长模仿。
模仿他的兄长。
仔细想想,除夕夜里除了薛魇、久叔、麻子癞子四个男子以外,便都是妇女老人孩子。
薛魇用不着此种诡谲法子。
久叔何必不选前几日,非要挑最人多眼杂的一晚。
还有谁?
打晕我的人,只可能是麻子或癞子中一人。
那张眼歪口斜的脸,一走进小院,就流着口诞凑近程楚鱼,嘴里囔着“好香”。
她彼时便已经脸色不悦地让开,现下一想到所谓失智皆是佯装后就更一阵胃里恶心。
记住了这张脸,若往后有机会再见,定要请他帮我试试,我配制的毒药的效果,才好报答我这莫名其妙濒死的一遭,程楚鱼咬牙切齿,恨不得即刻。
脸上的窟窿止了血,两道血痕凝固干涸在她白皙脸蛋,红血丝疲惫地布满眼球,红衣泥泞一笔一笔,乌黑的发散落随风起扬。
她像厉鬼。
恨又不甘地瞪着天空盘旋的鸟,等着她奄奄一息。
“滚!”
支撑着摇摇晃晃站起身,挥手朝天驱赶,“臭畜生,滚,都滚!”
“我没那么容易就死。七年前命悬一线,我都活了下来,我命就不该绝。”情绪黯然回落,湿润眼眶,头晕向后踉跄几步。
“若能逃生,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
这句话……难道,曾被这样无故配冥婚活埋的女子已不止我一个?
难道,都是配给此人的吗?
程楚鱼蓦然回首,皱眉狐疑地紧盯着无字平整的石碑。
但若是这样宝贝的少爷,会连身份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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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讲明吗?
瞳孔中的血丝充盈起整只眼睛,她不适地闭目转动眼珠又睁开,拭去的泪水棕黄色,混合泥粒。
缓了快一刻,程楚鱼才终是恢复了如常。
这荒谬的遭遇,却最后只是分割了她与仇人的距离,程楚鱼一想到,就要情绪决堤崩溃。
偌大的天地江湖,哪里去找薛魇?
一想到这,她就恨不能把昨夜坏她好事的所有人都抽筋扒皮,饮血啖肉。
她恨,恨得快失了自己。
她也委屈。
嘴一撇,眼泪便会重新冒出,走到石碑前,泄愤似的抬脚踢了两脚,像个疯婆子。
情绪起伏太大,头脑还是发晕地扶住石碑滑落,坐下冰冷的雪地,躺进埋了自己的土坑中,神色麻木地盯着白茫茫的阴天。
双手双脚无拘摊开,无伤的脸颊贴着泥土,看起来自由洒脱,反正她本就是个无了人教养的野孩子。
蜷缩的指尖不意间碰触到了一处冰凉。
程楚鱼以为是雪。
肚子饿得咕咕叽叽。是雪的话,碰到却没化成一滩水,心中莫名“咯噔”一下,因为她摸出了人的指关节。
坐起身,管不上叫着不满的肚子,盯得发直的眼神,落在那截青黑色的手指。
……开什么玩笑?
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嵌满了灰黄的泥块,显然是只女子的手。
“……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
是之前被他们抓来活埋的姑娘吗?程楚鱼暗唾了一声,对这只手的主人不禁生出了同为女子的怜惜。
转头忽然左顾右盼找寻,做了个决定,她要带这可怜姑娘远离此地。
没找到趁手的树枝,程楚鱼束缚起碍事的宽袍,冻得通红的手指扎入雪层之下,刨走一部分泥土,粗糙的小石粒磨着她的皮肤,仍旧不犹豫地再次扎下。
就这样,徒手刨开一层又一层。
细小伤口都冒出血点,密布她手背手心千千万道,克制着双手止不住的颤抖,程楚鱼看着才出现在眼中的手臂。
天上叫嚣的鸟,越发大胆,从半空下来,低低绕飞在她周身,如利刃的尖喙几乎快啄上她打颤的手。
程楚鱼静静注视这帮忽然骚乱的鸟,思考着松开好不容易挖出的手臂。
鸟的尖喙瞬间不再啄向她的手,转而冲僵硬垂落的手指。
翅膀扇起的飞雪呛入鼻腔,它们挤走程楚鱼,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收起翅膀,停在青紫发黑的手旁……哀嚎?
叫声凄烈,像是哭啼,算得上哀嚎没错,她一头雾水给它们腾出了位置。
然后无意瞥见了那截手臂的腕上,有一圈状似地狱花荼靡的红色胎记。
当即她呆愣在地。
寒风席卷发麻的大脑,漏了冬的冷和手上渗血的口子。
记得有这样胎记的女子,流传里覃梦禾是一个。
死在几年前的温家嫡子佳偶,也被牵冥婚配给了这无名少爷?
凭什么?
温家那几个活人都配不上覃梦禾,程楚鱼恶狠狠瞪着平整无字的碑,身为曾研心扮过她的女子。
此时她或她,没必要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