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会是薛魇。
盖头的绸缎自一边滑下,尾端勾住了发髻间的点缀,贴在程楚鱼的脸颊边。
手脚均被束缚,不过好在终于恢复了视觉,通过被风吹起的布帘,能够看到一些轿外面的情况。
打晕暗算我的人,不会是薛魇。他想处理我,何至于这样麻烦,程楚鱼首个便排除了他。
天光深暗,林立重叠的黑影,动物在何处嚎叫得忘我,寒风萧瑟飘过,如一只鬼手般伸进轿内抚摸程楚鱼的脸。
踢得越来越沉重的腿,精疲力尽地放下,踩上了被散落在喜轿中的纸片。
风雪又吹入,远处的天陡然绽开一朵烟花,些许亮光挤进了缝隙,程楚鱼眨了眨眼睛,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
纸片,居然是白的。
盖头的绸缎,居然也是白的。
*
薛魇悄悄注视程楚鱼走入昏暗处,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收起了砍雪的刀。
她走之后,百无聊赖,原本就嘘了声的几个人干脆偃旗息鼓,顾及着薛魇的面子默契无声遁逃,踩着厚雪回去四面八方的来处。
青婶和久叔相携着走回小院,瞟了瞟薛魇神情,互视了一眼,犹豫开口。
“有话就说。”薛魇讨厌这种不彻底的安静。
“小郎君,别怪婶婶多嘴,有时候就得心胸宽阔些,拌嘴时多让着点自己的媳妇,就像你久叔叔这样。”
“是啊小兄弟,咱多吃点亏没事,媳妇开心的事才重要。”
他们语气诚恳热心,真心劝说,可薛魇没了耐心。
“究竟是谁同你们说的,我与那女子成了亲?不过是我从火场里捡的一有趣玩意罢了,竟敢与我闹脾气,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亮出锋利的刀刃,在摇曳的灯笼底下慢慢用袖上布料擦拭。
平时就寡言显得似煞神一般,更别说此时毫不掩饰自己的面目。
淳朴的夫妻俩再憨厚老实,也是有胆的人,胆也是有边际,没法无边无际的大。
见薛魇这副,青婶瞪大了双眼惊恐瞧着,偷偷挪动了位置,挡在了久叔前面,却又被发现了的久叔一把换回。
“你们放心,今夜我不杀人。”薛魇冷眼瞥着争抢替对方挡刀的两人,依旧觉得无聊透顶地迈开步子。
本是打算在周边雪地随处走走,反应过来时,已经踩上了程楚鱼的脚印。
那就顺道去瞧瞧她。
去嘲笑她掉眼泪。
其实程楚鱼的眼泪也滑向了薛魇的手心,只不过比刀锋上的那一滴更加虚无缥缈,在不敢确定和承认暖意之前,就冻成了一粒雪珠。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程楚鱼的态度,说没影响?可心头总是烦躁。
即使清楚,她的示弱只是想埋一颗往后布局复仇的种子。
茫茫雪景,没看见程楚鱼的踪影。
“跑哪去了?”冰凉的雪花片掉落到手背,积满雪的树枝扭曲耸立在恢复漆黑的半空中,薛魇甚至看不太清了地上的脚印。
于是打道回府,走进点着蜡烛的小院,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起之前没喝完的酒。
仿佛看见了提早撂下筷子,招呼大家一同先去放烟花的程楚鱼。
她今天似乎特别雀跃。
今夜桌边欢声笑语,恍惚间,或许自己在她眼中也不面目可憎了,薛魇擦去唇边的酒水,带了点醉意笑道。
时过迁移,蜡烛火芯幽暗,薛魇碰倒了一坛酒罐,“砰”的砸碎声吓坏了屋里睡不着的妇人,也惊醒了薛魇迷迷糊糊的意识。
左顾右盼,程楚鱼居然还不在。
站起身,自知醉酒脚步飘忽,扶着又积了层薄雪的栏杆。
薛魇摸索到黑灯瞎火的木屋外,伸出热得滚烫的手拼命拍打起门,“程楚鱼,程楚鱼!”
吵闹乍耳良久,无人应答。
“胆子真是太大了……”他嘟囔着,甩飞手里的空酒坛,轻而易举便撞开了房门。
他踉跄地跌进屋子里,漆黑和阴冷瞬间吞没他,唯一的光来自屋外的灯笼,在薛魇的脚下被踩住。
程楚鱼真的不在。
转道走向妇人和汉子休息的房间,压抑的怒火像是要烧起整座山峰上的厚雪。
“楚鱼姑娘,没有回来。”胆战心惊,哆哆嗦嗦地告知。
可薛魇不信任何人,踹破了锁,抄着摇曳的蜡烛,硬是进屋检查了一通。
没有她的踪迹。
不对劲,昏沉烧红的醉忽然就如雾霭散去,蜡烛的光跳跃在眼旁,薛魇想到什么似的,警觉地退出屋子。
蜡烛被搁置在妇人和汉子的房间里,摘了盏通明的灯笼,薛魇跑上积雪的坡,远眺着静谧无辜的树林。
所幸雪地里还能看出些痕迹,打着灯,这次他看清了突然凌乱的两份脚印,以及一对明显男人脚大小的印子,往相反的方向一路远去。
以及那些血,聚在一地,宛如红梅,开满枝头。
好可惜,还活得成吗?落寞的念头在他脑中晃过。
是谁!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在薛魇心里,程楚鱼至少也是他自己捡回来的玩意。
虽然不值多少,可薛魇已经捡了程楚鱼,既然捡了,便得属于“打狗还得看主人”的范畴中了。
所以薛魇很生气。
气得是有人轻视和挑衅自己。
捏紧手里的灯笼柄,跟着男人脚印进入漆黑树林深处。
鹅毛大片的雪近乎已下了半晚,掩埋去新的和旧的痕迹,脚印越来越浅,把薛魇引向了一块平坦的空地。
“这不是去往集市的路吗?”这块空地有些突兀,在他的记忆里深刻。
“可这个方向,不是与当时相差甚多吗?”薛魇想不明白。
幸好经过这块空地后的路,他都记得。
掸开灯笼上落的雪,他整装旗鼓再度出发,远处鸦雀无声的林间却传来一些窸窸窣窣,像人的脚步重重压在雪地里的动静,而且一声叠着一声。
来者不止一人,他判断。
薛魇吹灭了灯,借得天独厚的山势完美隐藏起身影,静悄悄地快速缩短与那动静的距离。
他躲在树后,看见四个轿夫一言不发地抬着一顶红彤彤的轿子,是寻常喜轿的样式,可没有吹拉弹奏,也没有媒人作陪,甚至四个轿夫都身着白布麻衣。
雪夜安宁,近了集市的空地附近已能瞧见绽放的烟花美丽,风冷嗖嗖得乱吹,纸灯笼轻轻撞在粗糙的树干上。
这喜轿,很诡异。
透过吹起边角的布帘,薛魇甚至都能看到躺在里面一动不动的身形轮廓,首饰的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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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铃似乎他能够模糊听清。
他听说过,民间有配冥婚这种做法。
*
“新娘子啊,你别瞪我,小的不过是个拿钱办差的,你要恨就去恨雇了我的主家。”
“冤有头债有主啊。”
一铲一铲的湿泥洒落身前脸上,被针扎完全身疲软的程楚鱼躺在坑里,眼睛如刀般剜着欲活埋自己的四个白衣轿夫。
说是配冥婚,可却十分简陋,给所谓的新娘子一口棺材都没有,程楚鱼想了会,觉得自己是疯了。
小命都即将不保,居然还有闲心埋怨起这个。
瞪了一会他们,程楚鱼瞪累了,闭上眼睛,弓起身体感受土越来越深。
雪落到她的身上,如同为她哀伤惋惜。
“总得告诉我,你们的主家是谁吧?不然我怎么冤有头债有主,毕竟我现在可只记得你们几个的脸。”喉咙干涩,声音沙哑。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平淡的情绪,仿佛看见了红口白面的冷不丁一个微笑,在瑟瑟发抖中格外渗人。
年轻点的那个轿夫瞬间欲哭无泪,“我就说那钱不干净。”
“现在好了,有银钱了也要没命花了。”
“闭嘴!你想想给的银钱数目。”
程楚鱼趁他们内讧,动了动绑在身后软绵无劲的手指,整条手臂都酸麻得无知觉,在渗着寒气的泥块里压根支撑不起。
被活埋在此,被凑对给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男尸……这是我的终局吗?兜兜转转,程楚鱼一想到居然还得希冀薛魇拯救自己,就克制不住的一阵发笑。
头抵着被雪水渗透的土块,笑得好似疯癫了。
铲土的速度又慢了下来,“这人怎么突然,她这副模样好吓人……”
“这冻人的破雪天,赶紧给老子干活!”年长的削了年轻的,示意再不加紧,就把他推进土坑陪程楚鱼。
八成不是疯了,而是看开了今生玩闹似的命运,程楚鱼止住笑容,态度忽然诚恳又很务实,“这种死法应当很难受吧?你们知道有能让我好受些的法子么?”
“我也从没做过这活,没什么经验,诶,阿大哥,你家的癞子阿弟应该知道些吧?”
“闭上嘴!”年长者有了怒火。
“姑娘,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今晚你都难逃一死了。”扬起声音冲土坑里喊,好心告诫似的却没什么情感,“我早就不信什么鬼神了。”
“若能逃生,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年长者的脸上有一道疤,斜向纵贯过右眼到唇边,他探出头,望了眼低落无言的女子。
土铺天盖地落下,淹没她的瞳孔、口鼻,难捱的窒息瞬间袭来,很快恍惚的空白一块接一块占据意识。
微光穿过层层纯白的枝头叶片,一如既往寂静的树林突然传出紧张的嚎叫,曲折婉转似啼哭,四个轿夫赶紧抄起家伙,放回喜轿底部的夹板里,步履速速地抬起显眼的轿子穿梭树林离开。
湿泥包裹着程楚鱼全身,胸腔和大脑的堵塞感令她不断疯狂吞咽口水。
她不敢再呼吸,鼻腔内早已有了堵塞的泥土。
发钗在挣扎中滑落了一地,在方才同那几人胡诌搭话时,悄悄移到了她触地的脸颊底下。
尖锐的一端抵着皮肤。
她不是想自杀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