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道烟花炸开,静谧夜空里划过数道璀璨的光焰,烟花下,程楚鱼笑得真情实意。
连绵雪山庄严如许,山脚下,小院中,一串爆竹噼里啪啦作响,小月鹅这孩子兴奋尖叫着跑开。
麻子和癞子追在后边,扮作年兽,疯笑又逗又吓着小月鹅。
小月鹅一个劲地钻到程楚鱼的身后,惹得她也卷入他们的追逐游戏。
头顶有纷纷绽放的烟花,碎落的火星没入静寂的积雪中,笑声不绝如缕。
薛魇靠着墙,没有掺和进她们的玩闹,固执地一人一把冰冷的刀作伴,心底却是悄悄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温暖情感,不过当时只道是天寒地冻。
“薛魇。”程楚鱼终于有腾出空的时候,抛下一枚爆竹,捂住耳朵笑着跑向他。
“你怎么不去玩?”眼睛亮亮的,仿佛全然忘记往年的除夕,万千烟火下只有他们早早如常漆黑。
“程楚鱼,你又玩什么把戏?”防备的姿态,一人一刀专注盯着她。
“这是什么话,我就不能是真心的吗?”程楚鱼不知从哪掏出的爆竹,强行塞进薛魇的手心,握住了他冰冷的刀,夺走搁置在柴火堆上。
“快来!你手里的,马上就炸了。”
薛魇眼中狡黠灵动的女子又笑着跑开,一如自己同意她暂留时的乱套,一切都大起胆子。
瞧着手里渐渐平静的哑炮,薛魇听见楚鱼欢天喜地的呼唤。
偏自己一隅,冷清得格格不入。
迅速丢开手中的哑炮,重新拿起自己的刀,闭上眼睛,隔绝开外界无论谁的呼唤。
程楚鱼看故意递出的哑炮一头栽进雪地,知晓薛魇心情不佳,收了收笑容,偏就越发大声唤他。
“我去瞧瞧他。”正大光明抽身,靠在薛魇肩旁的墙上。
眉眼含笑,温和地注视着此时此刻的温馨幸福。
“你又来做什么?”闭目的薛魇冷不丁吐出一句,陡然睁眼,朝前一步,脚在雪地划出一弯弧度,站定,看着程楚鱼。
一张邪门的似笑非笑脸,迅速凑近,挡住了眼中全部画面,楚鱼愣住,收回的笑容里闪过一丝惊惧的慌乱。
“程楚鱼,你最好,别试探我的底线。”宽刀横在她们中间,薛魇压低音量,一手缓缓推开些刀鞘,“我不介意,让这雪变成红的。”
不远处,许多今日才围坐在一块,就像一家子一样和谐的人停了玩闹,嘘声了不少。
团团聚到一起,彼此轻声细语,对着完全覆盖住程楚鱼身形的薛魇背影偷笑。
“为什么呢?”
她抬起手,轻轻放在薛魇跳动的心口,一对依旧温和的眼眸从未偏移,只多了受伤的落寞,如璞玉完好无缺地放置在薛魇瞳孔。
“为什么你总是疑心我的情感?”
寒风吹得脸颊红红,鼻尖一点红,落寞诞生的白气结成粒粒碎冰,刺向油盐不进的他。
“你怎知我对你没有情意,毕竟我们可是朝夕相对了七年,不,八年之久了。”
“我是你的仇人。”
“是仇人,”程楚鱼截断话,“可我们共处的时光,作不了假。”
“你可不可以……”摁住他心口的手随身体的前倾,更挨近几分,“不要疑我。”
“就信任我一回,好不好?”静静靠入薛魇胸膛,隔着那把冰冷的宽刀。
薛魇为了接近目标,曾扮演过千千万万种人生,真实之真,连自己都会短暂地忘记自己到底是谁。
可他还是没有办法应付当下的程楚鱼。
程楚鱼说的“情感”,那是一种,他演得出,却从来没有明白过的东西。
更何况,薛魇不信任程楚鱼。
她的每一句话,或许都是为下一步杀他而谋划。
清楚程楚鱼的隐忍,把玩她的恨意,容许她的些许越界,期待她的表现,感受自己在中招拆招中像个人一样活着呼吸,再时而杀几个人赚钱,便是薛魇。
有时候,薛魇真觉得,那年冬雪大火遇见程楚鱼,是对。
推开又装模作样的程楚鱼,“你以为我真的会信吗?”
后退半步,拔出刀架在一脸伤情的她颈边,雪花一片片落到冰冷的刀面上。
见程楚鱼自嘲一笑,含着泪倔强仰头,“薛魇,你究竟凭什么不信我的心意?”
偏脸,不愿暴露太多狼狈的脆弱般,从另一边挪动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背过所有人,独自走向静寂雪地山林中。
她的泪滑落,滴上冰凉的刀锋。
薛魇不知道,烦躁得猛地将刀砍向无辜的雪。
不远处没了一点动静,没有一个人敢问。
*
程楚鱼穿梭过一片树林,连绵的雪地映得夜晚的黑稀薄,回头确认完薛魇已经看不见自己,吸了吸鼻子抹去虚假的眼泪。
站在冰天雪地里,捏起一簇雪攥在温热的手心,拼命地控制住颤抖的手掌。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大胆地靠近薛魇,不知道对方有何感想,反正她自己心跳得极快。
不过只要薛魇没有当即拔刀见血,就能算是程楚鱼赌对了。
光芒照过影影绰绰的树木变得微弱,留下一缕紧挨在程楚鱼脚边,真切又不真切,就如同她反反复复的话语。
程楚鱼平复了心跳,依旧捏着雪块玩。
雪地里撑不住的塌陷声愈重,她丢弃了渐融的雪块,变得怀疑地瞧着附近深处的未知。
哪来的骤然鸟叫,让周围的一切都焦灼了起来。
程楚鱼转身。
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楚。
只有深褐色的画面占据视野,快速袭来。
感受到剧烈的疼痛后,便是难以抵挡的昏暗与眩晕。
血迅速滚烫地滑落。
她失去意识,倒入雪地里前,只来得及明白方才的动静不是雪在塌陷,而是有人蹑手蹑脚走近的脚步。
“快快快,她晕了,动作麻利点。”
“……”
“这个,这个发钗好看。”
“你们搞什么呢?拿错嫁衣了,那套才是。”
程楚鱼的意识一点点朦朦胧胧地归来,先是听见周围克制的急躁。
冬日里急出的一滴汗,黏糊腥臭地扒拉在每个角落张开的蜘蛛网丝中。
朽木烂鱼,程楚鱼的鼻子,似乎闻到了这股味道。
她睁开惺忪的眼,迷茫地同一张惨白朱红的鬼脸对上,恍惚和惊吓间,她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只听见下一秒鬼脸张嘴大叫,“啊啊啊!她怎么睁眼了!”
像个丑角似的弹远了些。
一盒胭脂“噗”地掉在地上,抖落的那些碎屑,程楚鱼眨了眨眼睛,好像鬼脸脸颊上的两枚夸张腮红的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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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会。”程楚鱼收起乐呵的心思。
怎么感觉脸上痒痒的?
而且……我为什么被绑住了手和脚?
还有!我这在哪啊?
她终于也发觉到了额头上的疼痛,“嘶”了一声,皱着眉盯着昏黄烛火下,在这间陌生屋子里各自忙碌的人们。
一个个都如同阴冷潮湿的硬板凳,脸上面无表情地齐刷刷看向楚鱼。
每一张都是在惨白的底色上添了两圈朱红的过重腮红。
喜庆吗?跟闹鬼了似的。
幽黄的烛光半死不活地跳动,在每张鬼脸跟前,环境寂静到宛若一滩陈年死水,“呼哈呼哈”耳朵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气粗声。
“你们都是谁?这是哪里?为什么绑我?”
程楚鱼挣扎中似乎听到了来自头顶的“叮叮铃铃”,故意晃了晃脑袋,诡异的首饰碰撞声越发清晰了。
甚至有一根垂下的吊坠随着被抖落的发钗一并从发间滑了出来。
“哎呦,新娘子,可不许这般调皮。”离她最近的这张鬼脸发出又尖又细的动静,苍白的嘴谄媚似的咧开,露出黄腻厚实的舌面。
粗糙的手把住了程楚鱼的后脑勺,犹如铁具穿过了头颅,控制得她动弹不得。
可手具有活人的温热,渗着潮湿黏糊的汗液。
瞥见自己身上莫名换上的新娘嫁衣,丝线在幽黄生涩的光里泛出白色。
“这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程楚鱼咬紧牙,拼命与她对抗,感受到头皮阵阵的发麻。
一粒青色的柔光波动着掉入她睁大的眼底,在一截枯槁的手臂中摇晃,款款靠近程楚鱼,“新娘子,这柄发钗是不是更好看些?”
“……”
程楚鱼已经没法回答了。
那只粗糙的手撬开了她的牙关,塞进了一团破布,被束缚住的全身被拖起,被一根粗壮的麻绳捆死在简陋的木柱上,勒红了她的所有皮肤。
额头上被敲晕落下的伤口,又在七手八脚的挣扎中破皮出血。
每一张鬼脸,都来到她的面前,拿着她们的东西随意摆弄着程楚鱼的妆容、服饰。
彼此主意此起彼伏的不对付,时不时争吵两句。
雪落得静寂安宁,络绎不绝的烟花绽放在夜空里,程楚鱼被推搡着踉跄出幽暗的房间,脚尖匆忙地磕绊到门框,勉强盖上她头顶的绸缎又要从前掉落。
“这女人也忒不听话了!”尖细的嗓门如刺一般扎进她的耳朵。
禁锢程楚鱼的指缝间冒出一根细针,扎进挣扎不停的小臂,酸和麻的感受很快弥漫开整条手臂,逐渐往颈后攻讦,“安分点。”
烟花璀璨得点亮昏暗,热闹的人声似乎就在旁边,隔了面杂草丛生的坍墙。
她被强行塞进一座喜轿。
嫁衣下的脚踝被麻绳勒紧,细针又扎入皮肤。
“新娘子,您就好好睡一觉吧,醒来便是此生难抵的极乐之地。往后福分多着呢。”
同一晚,从乡野荒山到了市井巷道,那绕不出去的树林……莫非,这里是山下的集市?
“咚,咚,咚……”程楚鱼尝试自救的腿无力地踢着木板,轿子摇摇晃晃,一路静默无声地远了喧闹。
到底是谁,是谁……打晕了我?脑海里,依次闪过今夜一同吃除夕饭的一张张人脸。
最后,停在了薛魇那张邪门的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