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只是把柴刀而已。”程楚鱼眼疾手快,摁住了薛魇的动作。
“弟妹,这我自然再清楚不过,我三天两头都得用到呢。”汉子乐呵呵的,浑然没有觉察方才危险将至,“到了到了,前方屋子便是我家了。青娘,开门!来客了!”
趁无人片刻,程楚鱼悄悄一把凑近薛魇,低声快语:“不如先在这落脚。应当只是寻常农户。”
“愣着干嘛呢?快进来快进来啊。”
屋舍里匆忙出来个妇人,对她们淳朴热情地笑开眼,给了说话急躁粗蛮的汉子一锤,“说了几次,态度要客气。”
“没事,都是自家兄弟和弟妹。就是太腻歪了,这一会功夫,都要凑在一块扯扯小手。”
妇人对汉子一根筋的憨厚无话可说,转而招呼瞧着就喜人的程楚鱼,“妹子,快来,来同婶婶说说话,不与他们一道。”
她看向薛魇,打量他的神情。
薛魇低头一瞥,便瞥到了雪地里程楚鱼湿了一大片的裙摆。
犹豫一会,“去吧。”
“好。”程楚鱼顿时笑开颜,“对了,既然他们已经误会,不如就索性认了,省得再编身份,如何?”
院外火红灯笼旁的阴影里,雪飘过她们周身,薛魇没出声。
妇人又催了两声,程楚鱼款款端庄走向她,转过头,注视了会一直没有动作的鸦青身形。
薛魇嫌麻烦,她们都心照不宣。
“饭菜还行不,妹子?”妇人又端了盘热菜放在面前的简陋小木桌上。
屋子不大,挤下四个人满满当当,程楚鱼起身,给妇人让座,“婶婶,您歇会吃口,剩下的菜让我来吧。”
大红灯笼摇摇晃晃,寒风也吹动了桌旁一排蜡烛火芯,一张茅草披下屋顶两边,挡住了飞雪,简单的土墙御寒,薛魇目送她离去,拐进另一处灶火间。
“妹子,竟懂下厨的事,小兄弟,你是有福气的人。”
静静瞧着火光映在妇人脸上道道褶子,暖和的手拍着自己的肩膀。
程楚鱼端菜出来时,便看见了这幕,赶紧不动声色加快了步子,放下菜,紧挨着薛魇落座,生怕这煞神又心生不悦,“婶婶,叔叔,你们快尝尝。”
“好吃啊。不错不错。”
夸赞的话她充耳未闻似的,只盯着面无表情的薛魇,直到他拿起筷子也尝了口自己炒的菜,才兀自松了口气。
“你瞧你瞧,可不腻歪得很。”
饭后,程楚鱼帮着汉子妇人收拾碗筷,瞧他们挤眉弄眼先行,有意给自己和薛魇留出独处空间,无奈了然在心底一笑。
手指在风雪中冻红了关节,被薛魇一把抓住拉回。
她惊讶地护住摇晃的碗,不解看向薛魇。
“你想住下?”
不等楚鱼有回答,“反正已雪大封山,随你了。”
松开手,放她离开,瞥了眼她护住的碗,解下腰后的宽刀,放在桌边,看雪在满山肃静前时隐时现。
“叔叔婶婶,让我来吧。”程楚鱼笑着,跑去接下他们手里的活,“去歇会吧,本就是叨扰,洗碗收拾的杂活就让我来吧。”
“这……”楚鱼的诚心热情难挡,汉子妇人有些不好意思。
瞧着薛魇沉色走近,一把夺走了程楚鱼手里待洗的饭碗,“反正平时洗惯了。”
她盯着利索洗起碗的薛魇,汉子和妇人在一旁说会小话又瞟瞟他俩,打趣的笑声轻轻传出,夜幕里雪花静悄悄,在这一刻仿佛真拥有了失去的团圆幸福。
“小兄弟,来!跟哥哥我比比酒量!”
收拾干净一切,程楚鱼站在屋檐下面对巍巍雪山静默,身后汉子起了兴致,非要拉薛魇一决高下。
吵吵嚷嚷的,很普通,也很温馨。
追着嘱咐的妇人没了法子,走到楚鱼身边,“妹子,这边冷,去给你们准备的屋里吧,那里会暖和些。”
“好。”同妇人单独进了房间,“多谢两位收留。”
“这是做什么呀?多行善事而已。”妇人扶住行礼的程楚鱼。
“婶婶,我有一事不明。”
“妹子你直说,把我当自家婶婶好了,用不着跟我客气。”妇人的耿直率性,简直令她自惭形秽,因她起初也有过对他们的怀疑。
“为何会有一专给客人留宿的屋子,却没有存放柴火的地方?”
程楚鱼顿了顿,抬眼瞧着表情稍稍变困惑的妇人,解释道:“我见柴火都堆放在墙边,雪天都沾了水,怕是会不便生火,故有此一问。”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其实之前这间屋子就是用来堆放杂物柴火这些的。”
“只不过近年来,这附近的林子里经常会有迷了路的人,久郎出去打猎瞧见了,便会带他们出来。要是遇上受了伤的,或是如现在天气不便的就会留他们住下,次数多了,索性就收拾出了这间屋子。”
“竟是如此。青婶,您和久叔真是好人。”
“能帮就帮而已,不用客气。哎呀,小薛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妇人知情识趣地关上门。
不一会就听见隔着屋门的担忧责备声。
程楚鱼闻着薛魇一身酒味,身形摇摇晃晃地猝然栽上木床,握住的宽刀被丢在床底。
她独自走到正对的角落,搬了把木椅坐下,头抵着有些潮湿的墙,吹灭灯,在沉沉黑暗里,等着困意缠上身心。
*
第二日,雪停了。
薛魇被冻醒,头痛的劲依旧,无意中摸到了放在手边叠得整齐的被子,偏头看见靠墙睡觉的程楚鱼。
她额头有层涔涔冷汗,紧皱眉,口中似乎还念念呓语。
驻足在她身前,薛魇沉默看了一会,探下身犹豫伸出手,触碰到了她冰冷如雪的指尖。
程楚鱼瞬间犹如打了个寒噤般一抖身体,快速地反握住薛魇收回的手。
寒意驱散手掌温度,薛魇回头,见她仍旧紧闭眼睛,沉默推开她,抽出自己的手,开门径自离去。
寒风吹过大开的屋门,她缓缓睁眼,盯着离开的薛魇背影,浑身都僵硬,唯有无力垂落着的掌心残存一缕温度,整只手臂都发麻。
“醒了啊妹子,睡得可还好?”馋虫被热腾腾的包子香吸引,程楚鱼遇上端着满满当当包子走过的青婶。
咽了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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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直勾勾盯着她手中包子,“睡得很好。”
“那就好,来吃早点。”
程楚鱼入座,来不及用上筷子,直接上手抓了只香喷喷的包子咬起来。
整只囫囵吞下肚后,她才发觉薛魇和久叔不在。
“你问他俩啊,一早久郎就撺掇着小薛一同出去赶集买肉买菜了。”
“赶集?”
“是啊,没几日就除夕啦,以往我们存的是够简单吃一顿的,可今年不一样,还有你们在,得好好办一场过个好年。”
“这附近还有集市吗?”程楚鱼在意的是这件事。
薛魇记忆不差,他既说曾匆匆一瞥附近雪山之间有座高门大户,便不会有误,可昨日……
能成集市,说明状似无人之境的茫茫雪山,实则峰回路转间藏了不少人家,或许其中便有那座稍显神秘的高门大户。
“是啊,只不过今年的得出十里地。”
“今年的集市,同往年不一样?”程楚鱼捉到这点不对劲。
“对。”青婶的小动作逐渐多起来,似乎不想继续耗在这个话题上,“妹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昂,我有点担心他们。”低头赧然,错开青婶的目光。
“哈哈哈,没事,没准待会就回来了。”得知是这个缘由,青婶仿佛悄悄松了口气。
她在隐藏什么?程楚鱼看她借口离开忙碌。
积雪松软,一脚没到脚踝,堆满柴火木头的院子里,留下一串脚印,冰雪化水湿进鞋袜,程楚鱼瞧青婶没留意,遛出院子。
左右都是山峰和高树,错综复杂的山路也被大雪掩盖,瞧不见任何朱墙红瓦的高门踪影,倒是好像看见了几缕尘烟,可眨眨眼再看,就如同幻觉般消失得一干二净。
程楚鱼盯得,快晕头转向了。
远远听见有三五男子声音,她赶紧遛回院子中,在青婶关注到她之前,重新踩上雪地里的脚印。
“我们回来了,买了好多东西。”
两人风尘仆仆地走进院子,程楚鱼瞧着肩上扛了半扇猪的薛魇,他脸颊边蹭上了血迹,莫名地只有滑稽。
同他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就与笑着迎出来的青婶一道把东西取下。
“怎么买了这么许多?”
“许多东西是李婶、二姑,麻子癞子、小月鹅和西早奶奶付的钱。他们听说咱家有客,说是除夕就来咱家一并过着热闹。”汉子低下头,就着妇人的手喝了碗热水。
程楚鱼攥着薛魇衣袖又走出院子,“你去集市一路,有寻见那高门大户吗?”
“很意外,并没有,可你为何这么在意它?”
“是我在意吗?不是你在意吗?再者我们的确很缺之后的盘缠。”她如实说。
“等会。”拉住想回去休息的薛魇,握起一把雪,在手心融成一滩水后打湿手指手掌,踮起脚凑近他,仔细抹去那道凝固的血迹。
指尖融下了这淡淡腥味的血,洇开一片微红的水痕。
程楚鱼在薛魇注目下,轻轻将它点在唇边。
风吹干了痕迹。
瞧着,像亲晕染了的痕迹。
薛魇愣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