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七年谋他 > 12. 天将暮,槛花误-01
    程楚鱼从噩梦中惊醒。

    凛冽稀薄的空气吸入鼻腔内,她掀开被子,坐到床边,怔怔瞧着窗外的大雪。

    支起窗的木杆上积了厚厚的雪,窗内点缀的墨竹被吹得叶尖轻颤,寒风侵入室内,夺去攒了半夜的温暖。

    薛魇推门进来,看见仿若痴了的程楚鱼,没管她,给自己倒了杯水。

    “呸,这么冰!”瞟了瞟仍旧没什么反应的程楚鱼,无所事事地放下了自讨没趣的茶杯。

    薛魇心情不错,不然他不会这样耐着性子待人,程楚鱼心知肚明。

    “何事?”

    闻言,薛魇生疑了几秒,而后正大光明地看向床边坐着的她。

    “我……有一事不明。”高高在上,难得犹豫。

    “你说吧。”寒冷刺痛单薄的里衣,程楚鱼感受到彻骨的冰冷从大风大雪里来,她起身寻了件大氅简单披在身上,坦坦荡荡地走到薛魇跟前,“这是哪里?”

    “萍栖镇外。”

    “好,有人吗?麻烦给我壶热水。”她关上门,门外一道小厮身影匆匆离去。

    程楚鱼冲一直注视自己的薛魇笑了笑,无力的疲倦流出她的一颦一笑,昨夜没有休息得好,却似已将萍栖镇的一切翻篇。

    “现在,你说吧。”她饮了口热茶。

    盯她放下杯子,薛魇尽数将昨夜她昏厥后发生的事告知,“温让贤死前的话,总给我一种我被他戏耍了的感觉。他那是何意?”

    “竟然是他。”默默开口自语,放空了般越过面前的薛魇,看向簌簌大雪,程楚鱼说得恍若隔世。

    “无论你做得如何,赢家都是温让贤,而你只是一把他的刀。若你成功杀了卿玥,他借刀杀人坐享其成。若没有,你这把刀至少搅乱了太平,人心惶惶之下他亦可见机行事,依旧能够达成目的。”

    “在他死之前,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所以他才会得意。只是不明白,如果是如卿玥所说为了灭口,那自己都快死了,又有何得意?”

    “莫非是想要隐瞒的事甚至重过自己的性命?”

    “可惜温让贤已故,缘由都无从得知了。”

    薛魇听着,专注渐渐飘忽,看程楚鱼缜密分析解答的模样,一点点同昨晚的痛心仇恨重合。

    又开始与我假模假样了?恢复得竟如此之快,还以为至少得三五日。

    “你不怨我杀了卿玥?”拿起她的杯子,倒满热茶,一口饮尽。

    程楚鱼被噎了噎,瞧着薛魇满脸对自己的好奇,手无意识寻着桌上茶杯,指尖触碰到了他粗糙的指腹,猛然缩回。

    “我为何怨?那不是你的目标吗?你听完我说的,只想问我此事?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话语里有些恼火,急着掩盖刚才的心神不稳。

    小厮匆匆忙忙地上楼,带出了楼下一阵有力的女子吆喝,程楚鱼的眼中忽而有些模糊,此情此景,究竟身在何时?

    “是吗?萍栖镇半年有余的独身时光,可别把你的心养野了,妄想起别的。”薛魇瞄着她缩回藏起的手指,一路追逐到她早早就在静候的目光。

    “妄想什么别的?你的情意吗?”

    “客官,还要壶热茶吗?”小厮周到地站在门外询问道。

    风吹透了停了许久的困顿暖意,此情此景,身处萍栖镇外的冬雪,并非六月暑热暴晒,去往萍栖镇前的筹划兵分两路。

    随口的胡言,满心的惆怅,神情的坦然。

    “不必了。”应答小厮。

    “我居然差点被温让贤这货当刀使了!”薛魇一拳突然砸在桌面,碰倒了空了的茶杯。

    砰!

    碎在他们脚下空地。

    程楚鱼注视碎片,静默了一会蹲下捡起一片,举起比在眼前,对准窗外天光,“何必气恼,关于他的善恶,我其实早有洞悉。”

    “说说。”她的身躯化为一片阴影,包裹眼前画面,投落灰蒙黯色,薛魇确有兴趣。

    “还记得我让你去杀与同福酒楼有关的住客吗?次日十五个死者,并不都是你的手笔,对吧?”

    “对!这事也很奇怪,我明明只找到五个,见官府传报却多了十人。”薛魇来了劲。

    “我的目的是想让此举,引起官府注意,进而摸索调查到阁楼,利用他们或除去盯梢黑衣人,或方便你直接潜入动手。可我的计划,不巧同温让贤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是官府主事,想堂而皇之地进出一间没嫌疑的阁楼,也只能将事情闹得更大。”

    “所以那三个杀手是温让贤的人?做了酒楼的第一桩假命案的,和利用王大成的命设局的人都是他!”豁然开朗,听程楚鱼一说,薛魇思路瞬间通透多了。

    “也许,温让贤在一开始,就已经把你和卿玥都算计在内了。”

    透过晶莹碎片看的天地,含糊不清,分割成一道一道的,如同她自己。

    “只是没想到,卿玥和莫珠会互换身份。而本逃过的卿玥,会为了半年的相处,自爆救你,换得……”

    语调缓缓低落,程楚鱼闭口,手松了碎片,看它复砸向坚硬地面,摔得粉身碎骨。

    “如今,我们接下来该去往何处?”站着,高高地俯视坐着的薛魇。

    不如同碎片,她尚有自保的方式,在合理范围内有小小的挑衅,并不会惹怒薛魇脾气。如此朝夕多年,她早发现了。

    “先离开,另寻住处。”薛魇摩挲着杯子沿口。

    “为何,有麻烦?”

    “囊中羞涩。”薛魇拍拍腰上瘪的钱袋子。

    “我饿了……”

    “我也饿着呢。”

    街上没什么人影,大雪吞去了烟火似的,程楚鱼咽了咽口水,手摁着肚子,站在包子铺前不开口,也不肯离开。

    干干净净的一张小脸,可怜渴望地紧盯着那人手里买的一个热气腾腾的白面包子。

    亦步亦趋。

    步步跟随。

    直到把那人盯毛了,自认倒霉地把包子丢给了程楚鱼,“哪来的疯子。”

    她丝毫不嫌弃地一口咬下,满足地咀嚼着,余光看见薛魇强装不在意的面容,出现了抿抿唇的破绽。

    程楚鱼掰了一半,递给他。

    “解衣推食,我能妄想你的情意了吗?”

    薛魇没墨迹地直接拿走,没回答程楚鱼,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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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他听不懂什么衣啊食的。

    *

    原是个郊外无名村庄,厚雪积遍山野农桑,阻了行走,她披着斗篷,冻得通红的脸颊,拄着根粗壮木头,朝前看着稍快些的薛魇,“天光将黯,我们到底去何处寻住所?”

    “数月前去萍栖镇的路上,曾匆匆路过一高门高墙的大户,应当就在这附近。这大雪封山,我们可以去那住到雪融。”

    若不允留宿,拔刀杀到人家应允便可。

    “你确定,这周围会有高门大户?”扫过一圈,除了树便是树,白茫茫的人迹罕至,只有身后两串大小不一的脚印。

    程楚鱼实在不敢信任薛魇所说。

    “我的记忆不会出错,再找找看,或许是大雪阻了视线。”

    很多次,程楚鱼不敢信任也只能信任他,被强行栓绳拖在身边的蝼蚁,有时能得片刻质疑的时机都已是他仁慈。

    “希望能在我饿死冻死前找到。”心里虽这般无奈地想,但嘴上可不饶人。

    薛魇拔腿走了去,没理会程楚鱼的有意挖苦。

    天寒地冻。

    他虽没程楚鱼那般冻得举步维艰,可也终究行动僵硬迟缓,寻到住处和热食亦能解他当下之困。

    “嘿!你们是人是鬼啊?”

    程楚鱼扶着光溜溜的树干,左右阴暗昏沉的暮色缠着攀附上腿脚,冰冷的雪花时不时飘落,影响视线。

    听闻第三个人声音的瞬间,她和薛魇的注意同时都落向深林中。

    “是麻烦吗?”她靠到薛魇身边,警惕地低声询问。

    “你们是人是鬼啊?”汉子粗犷的嗓音越来离得越近了。

    程楚鱼寻思,倘若是鬼,也不会说话啊,他们一直没出声却敢贸然靠近,感觉这人不大聪明。

    “不是。”薛魇回答的同时,隐没在昏暗里的汉子现了身,扑面先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程楚鱼顿时疑惑了他的判断。

    下一秒就瞧见汉子乐呵呵地笑开脸,举起手上还滴着血的兔子,“好不容易才猎到的一只,两位今夜有口福了。”

    没等他俩反应过来话是什么意思,汉子自来熟到令人惊叹地搂上了薛魇的肩,“兄弟,能吃酒不?”

    “这位大哥,您……这是?”

    “嗐,弟妹,我知你们深陷雪地出不去,这几年一贯如此,去我家住几天吧,不远,再走两步就到了。”

    “弟……妹?”程楚鱼同薛魇相视一眼,神情勉强尴尬,不知这热心到令人发慌的大哥是如何想的。

    “嗐。你们别诓我一粗人,冰天雪地,孤男寡女,不是私奔出逃,还能是什么嘛?”

    程楚鱼又同薛魇相视一眼,勉强稍纵即逝,迅速笑得羞涩情怯,脸颊红扑扑的好似粉晕,藏着小女子的三两心事,“还,还没成亲呢……”

    “哈哈哈哈,兄弟,这便是你的不是了,小女儿都已勇敢随你舍家,还不速速。”

    薛魇被汉子拍肩拍得莫名其妙,眨巴着眼睛警告看向程楚鱼,依旧被汉子搂住,猛然一下竟还挣脱不出。

    “呦,这还有把刀!兄弟讨生活不易啊。”

    薛魇生出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