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许念的设想，常温状态下那东西的韧性就应该不怎么样，此刻又被冻到了零下40℃左右的低温，试样应该已经被瞬间崩飞到四分五裂了才是。
不是深冷技术不靠谱，而是他们的土办法上不得台面，这零件必然会漏洞百出。
但，眼前的摆锤却像是抽在了她的脸上，狠狠给了她致命一击！
那摆锤非但没因为受到阻力而高高扬起，反倒是像被卸了力般，只在低位晃了几下就停住了。
郑师傅和老赵目瞪口呆，忙去看那试样——
被砸断的试样藕断丝连般地挂在支座旁边，断口处呈现出纤维状的暗灰色。
郑师傅忙疯了一样去看仪表盘上的刻度，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说：“冲击吸收功……45焦耳！”
“45？！我看看！”老郑都喊破音了！
许念更是面色惨白，也难以置信地凑上前去看！
陆凛和沈宏你看我我看你，两人心里都急得不行，陆凛倒是验收过零件，但他不知道低温情况下的标准究竟是多少，沈宏心里则更是没个概念！
能不能来个人给他解释一下！
眼见着沈宏如热锅上的蚂蚁，林淼忙好心“提醒”道：“赵师傅、郑师傅，你们这么激动是干啥呢？咱这是不是成功了？”
“成功！太成功了！”老赵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过数值后看着陆凛和沈宏狂喜道，“两位首长，小林同志，这数值不得了啊！咱之前常温标准才50J，但低温环境下，咱现在可是测出了45焦耳！这都快撵上常温的国标了！”
郑师傅更是在一旁迫不及待地补充道：“而且还是在62的硬度之下测出来的！这……这简直是个宝贝疙瘩啊！”
许念面如土色，这……这简直大大超出她和姜工的预判！
林淼更是明知故问地看向眼前的花容失色的许专家，拆台道：“啊哟，两位师傅，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跷跷板两头高的意思吗？许专家，这可奇怪了，您用科学道理给咱解释解释呗？不是说这土方法太糙，扛不住这大锤吗？没想到这土方法不但能扛住大锤，还能连冻成冰棍的零件都挺耐砸哈？你说奇怪不奇怪？”
此时的陆凛心头已是如释重负。闻言，他不由扬了扬眉毛，看向得了便宜还不知道卖乖的林淼，心中觉得有些好笑，更有些感动。
在他心里，他其实从一开始并不完全相信林淼的话，甚至要不是因为无路可选，他……
绝对不会按照她的建议去操作。
与林淼配合，是他如溺水之人抓救命稻草，可他此前非但不尊重这株小草，却还一直质疑她、恐吓她。
反倒是这株小草，似乎从一开始就毫无保留的帮他，甚至直到现在也从来没有怪过他之前充满怀疑和敌视的态度。
她最多也只不过是伸着手，管他要一些应得的好处而已。
思及此，陆凛不由下意识地摸向口袋。
被林淼刁难，许念面色红一阵白一阵，飞快的在脑海中思考对策。
这钢材的强度和韧度远超预期，理论上，这确实是更适合陆凛的坦克材料，开着它上战场，他会更有安全保障的！
可……如果承认这东西有用，那岂不意味着给了林淼接近陆凛、接近039团核心的机会？
毕竟姜院长可是斩钉截铁的说，林淼是美派的敌特！她当然有优化X-805的技术！
可她的心是黑的！
她会害了陆凛的！
偏陆凛此刻还看了过来，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跟她说话，却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催道：“许专家，测试结果你已经看到了，接下来是不是该直接打报告，让省院的来确定数据指标、考虑投产了？”
“我……”许念握紧拳头，骨节微微有些泛白。
她……不能让陆凛冒着这种风险，万一他被林淼这敌特坑没了政治前途怎么办！
更糟糕的是，要林淼真是敌特，陆凛还会上军事法庭，会没命的！
见许念犹豫，沈宏也在一旁帮腔道：“许专家，你是省院的代表。咱们省院的作风一向是‘事实胜于雄辩’，眼下这个结果，确实值得省院做一下深入探讨，也没准，这能让咱们国家的钢铁生产力得到质的飞跃呢！你说对不对？”
听到这话，许念心中忽然一动。
她下定决心，下一秒已是恢复了此前那副冷静高傲的神情，掷地有声道：“陆团长，红星这土方法的数据确实漂亮，这我不否认，但是——”
她话锋一转，咄咄逼人地说：“这不仅不能证明这项工艺的成功，反而证明它存在着巨大的、且致命的风险！”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热应力隐患。”说着，她快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看似专业地画了个示意图，“液氮是-196℃，哪怕你们是先把钢材扔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地里冻过，再缓慢投入其中。只要你们不是用科学专业的手法阶梯降温，金属内部都会产生巨大的热应力。这种应力会导致一种东西的产生——微裂纹。”
陆凛心中愕然，有些惊讶地看向林淼，却见林淼一脸好整以暇的表情，微扬着下颌，看着许念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就好像在看一个跳大神的。
偏许念还把“微裂纹”三个字写得很大，她用力戳了戳黑板，似乎是在提醒所有人注意。
“这种裂纹，肉眼看不见，甚至现在的常规探伤手段都未必能发现。它就像是埋在零件里的定时炸弹！虽然现在冲击功高，那是因为裂纹还没扩展。但是坦克在野外是高频震动的！一旦上了战场，震动诱发裂纹扩展，这个硬度62的零件，会比普通零件断得更快、更碎！没有经过至少三个月的台架疲劳寿命测试，仅凭这几个静态数据就敢列装？陆团长，这是拿战士的生命开玩笑！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你们红星厂担得起吗？”
闻言，沈宏面色微变。
还有这说法？
这专家的话听上去倒像是那么回事，有裂纹的东西别提金属了，任何物什带着这裂纹震动，都会碎一地的吧？
老陆他……不知道还有这种情况？
“所以。”许念放下粉笔，认真地看向陆凛，“陆团长，这个报告我不能打，打了，我就是在害你。我劝你们死了这条……”
“许专家的意思是，这零件的效果好不好，你还需要经过实测才能考虑？”陆凛忽然平静的开口，却面如寒霜。
许念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地点点头：“那当然了，实验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好。”陆凛看向林淼，“我们现在就回去测，把这几个零件全都换在坦克上，我亲自测！”
闻言，赵得胜立刻睁大眼睛：“陆团长，这很危险的！”
“没关系。”陆凛斩钉截铁道，“零件好用不好用，有没有安全隐患，咱们实车检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