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的理化实验室位于厂区最北角，一栋独立的红砖平房内。
林淼和许念赶到时，陆凛他们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而陈骁正在门外站岗。
陆凛心急如焚，看到林淼来的这么慢他强压着心头火气没去问，心想八成是许念在拖延时间，就是明摆着不情愿让他们顺利投测。
刚一进门，林淼就瞬间因这实验室内熟悉的机油和酸蚀剂的味道而怀念，内心甚至有点想要老泪纵横——
艾玛，回老家了！
而许念则是在开门的一瞬间就看到了神色肃杀的陆凛，他身边还站着个个子没他高，但长相斯文、比他稳重的四个兜，她料想应该也是039团的某位团长。
“人都到了，那就开始吧。”陆凛说道，“老郑，辛苦你给这几个零件做一下测试。”
郑诚仁是实验室里负责检测的师傅，今年五十多岁，也是厂里的老资格了。
在场这些人里他也就跟陆团长还算稍微熟点，但熟也有限，对于剩下的人更是头一次打交道。
虽是如此，郑师傅却不敢怠慢，他扶了扶鼻梁上的厚底眼镜，看向托盘里的那几个履带销和履带板，不太明白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而且，这测试明显不是正常测试的流程，刚才来时陆团长就已经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他们琢磨了一种新方案，打算先看看测试数据如何，行不行得通。
“那，咱们现在就开始了。按照赵顾问您的意思，咱们先打硬度，再做冲击。”
“好、好，麻烦您了。”老赵一团和气地说。
郑师傅摆手示意别客气，团里的两位首长在旁边盯着，他简直比托盘里的零件还紧张！
而一旁的许念却是强自镇定，测试还没开始就急着跳预言家：
“赵顾问，按照姜院长的图纸，这批零件用的是40Cr钢，调质处理后的硬度标准应该是HRC 48到52。”
林淼静静听着她的说辞——
“而且，陆团长，上次我和姜院长又讨论了下深冷技术的推进，我承认，国外的期刊上确实有关于‘深冷处理’能同时提升硬度和耐磨性的论文。但那是建立在精密温控设备和严格工艺基础上的！”
闻言，陆凛的面色顿时阴沉了。
许念却尚不知自己触了男神的霉头，还自以为是在贴心的给他找台阶下，毕竟待会测试结果要真出来了，伤了他的心不说，还得打疼他的脸！
“但你们的土办法太落后了，温控设备全凭感觉、工艺更是粗糙不堪，所以，即便你们可能侥幸把硬度提上去了——我猜甚至可能超过HRC 60——但这毫无意义！因为在这种粗糙的土法工艺下，伴随高硬度而来的，必然是极度的脆性。”
许念对陆凛说话时，态度确实已经尽力温和了。
然而她说的话还是字句诛心。
林淼在旁边忍不住“啧”了一声。
陆凛面色冷峻，只回了一句：“测了再说。”
老郑也不敢再耽搁了，赶紧将履带销稳稳放置在洛氏硬度计的载物台上。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心思各异。
陆凛一瞬不瞬盯着操作台，赵得胜心中捏了一把汗，沈宏却是不动声色盯着看林淼的表现——
她倒是从始至终不慌不忙，眼里全是对测试通过的期待。
郑师傅熟练地转动升降手轮，让试样表面接触金刚石压头。随后，他拨动加载手柄，施加初试验力，调整表盘零位，紧接着施加主试验力。
表盘上的指针开始飞速旋转。
许念盯着那根指针，心里很清楚它应该会高于50，甚至直逼60。
果不其然，指针最终稳稳停在62上。
郑诚仁倒吸一口凉气，老赵更是激动到颤音：“HRC 62！62啊！这，这比省院50的标准还要高呢！”
陆凛心中的石头落了一半。
沈宏也立刻意识到此事不太简单。
但他们两人并不知道这数据究竟是个什么概念，还是郑师傅在一旁给出了解释：“陆团长，这是轴承钢才能达到的硬度！普通的40Cr调质钢，能在保持形状的情况下达到这种硬度？这简直太厉害了！”
老赵同志为人保守，虽然眼前的结果让他惶恐，他却不敢托大，只对着陆凛和沈宏建议道：“二位首长，咱要不多测几个点？”
许念在一旁环抱着肩膀，气定神闲地说：“多测测，万一这机器没校准呢！”
郑师傅闻言顿时很郁闷，硬邦邦地说：“这位女同志，这机器我早上刚用标准块校过，误差不超过0.5。不信的话，我再打两个点给你们看看就是了。”
“可以。”陆凛同意道。
郑师傅又在零件的不同部位打了两个点，甚至连一旁的履带板也测了，但数据却出奇的一致——HRC 61.5~62。
这结果简直万无一失。
“硬度不错，接下来就要测韧性了。毕竟X-805特种钢之前50的硬度就已经足够，现在提升到60，也并不能让它产生什么质的飞跃，所付出的成本却是成倍增加。”许念非要兜头给人泼一盆冷水。
林淼心想这大妹子要是靠这沟通技巧，怕是一辈子追不上陆凛了。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但她这嘴能让他们俩隔块大厚履带板！
“老郑，辛苦你接着测。”
“好嘞，那下面，咱们就测一下脆性。按照陆团长您的指示，咱这回除了测常温环境，再模拟下低温，按照咱边境战场上的实际温度也都测一下！”
嚯，这陆凛倒挺举一反三，这回考虑的还怪全面的呢！林淼心想。
许念却是睁大眼睛，惊讶地说：“你们居然还要做低温冲击测试？”
陆凛立刻寒下一张脸——原来这帮学院派的知道这个词，但很显然，之前姜工可从来没提过要去测，更从来没定过测试标准！
而沈宏也心照不宣地回想起上次姜以诚面对陆凛的土办法测试时的说辞：
【我承认是我对于科学的傲慢态度蒙蔽了双眼，而忽略了这种极端恶劣环境之下，结构材料可能产生的变化！幸好这个危险被你发现了，否则到时候一上战场，那麻烦可大了！】
听许专家的意思，她一个学生都知道的“低温冲击测试”，姜工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
思忖之间，郑师傅将两个已经切好V型切口的冲击试样，一个泡进事先准备好的酒精干冰槽里，另一个则拿在手中，走向旁边那台巨大的摆锤式冲击试验机。
猛然看到这么有年代感的苏制进口设备，林淼一时间竟然有些怀念。
它如一头蹲伏在那里的猛兽，高高扬起的重锤宛若雷神之锤，透着一股砸碎万物的嚣张。
“各位领导、同志们，准备——放！”
郑师傅一声令下，沉重的摆锤裹挟着呼啸的风声，毅然决然地狠狠砸向底座上的试样！
常温测试结果出来，60J - 65J！
这数据已经让老赵和郑师傅如同打了鸡血般兴奋上了！
而与此同时，许念的脸色也已经有了几分难看。
“你别说，陆团长，你们找来的这零件有点意思啊！咱之前的国标是常温冲击下50J，这现在又是远超标准数值了。虽然咱们之前的检测没有模拟低温环境，不过眼下，我倒是有点期待这低温环境下的效果了！”
测试的功夫，低温下的钢材已经冻好了，郑师傅用工具将其取出，精准地安放在支架上。
重锤再次倏然落下，这一锤子如同狠狠砸进所有人的心里，陆凛默默攥紧了拳头，一旁的老赵心脏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成败在此一举，这才是他们忙活了两天多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