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锤应声而落,钢板却只在表面上留下了个浅浅的白印子。
现场的人都有些面面相觑,就连沈宏的神色也有点尴尬——老陆这是干啥呢?这钢板不没问题吗?
姜以诚更是得意洋洋地推了推眼镜:“陆团长,你这不是在验证我的说法吗?我都说了这钢板结实得很!”
“您别着急。”陆凛抬手示意,“我当然认可国标,不过我们的坦克,可是要开去中苏边境的!”
说完,陆凛再度抡起大锤,朝着一旁结满白霜的钢板砸了下去。
全场屏息凝视,姜以诚额头上沁出不易察觉的冷汗,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众目睽睽之下,那原本应该坚不可摧的特种钢,却从锤头落下的受力点开始,瞬间崩裂出数道放射状的裂纹!
姜以诚瞬间有些傻眼,沈宏也惊讶地睁大眼睛。
顷刻之间,两块巴掌大的碎钢片像弹片一样炸飞出去,一枚甚至擦着姜以诚的裤腿而过,吓得他当场跳了起来!
“这……”赵得胜瞠目结舌,“团长,这钢板也太脆了点吧?”
沈宏面色沉了沉,一旁的战士、营长和参谋们也皱起眉头——这啥玩意儿啊,连个锤子的冲击都承受不了,还指望着能扛住T-72的穿甲弹?
姜以诚嘴角抽了抽:“这……这,咳,这块钢板可能是不太符合标准。”
“没关系,我准备了好几块,我都砸给你看。”
陆凛力气大得很,依次将所有的对照实验品都砸了个遍,现场人看得一清二楚——
所有被热水泡过的都结实得很,但刚从雪里刨出来的,无论是钢板还是轴体、还是其他东西,都脆的像玻璃似的。
姜以诚黑着脸,说不出话来了。
陆凛心下震撼于林淼的精妙安排,脸上却不展露分毫,只冷声道:“姜工,上次我们的车轴路过个石头就碎了,您说产品符合标准,说坦克是精密武器,说是我们驾驶员操作不达标,还说硬了自然就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但,坦克脆的像玻璃似的,这不合适吧?况且再精密的坦克他也得面对对面的穿甲弹和炮火不是?我抡个锤子就能碎成这样,假如几个月后真上了战场,这堆东西我的兵要怎么开着它跟对面的T-72火拼?难不成我们每个人抱着个铁炉子,过去先给坦克加个热,让对面等我们热好了再打?”
陆凛越说越来气,姜以诚的脑袋上都开始冒白烟了。
他结结巴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更震惊于陆凛一个只知道上战场杀敌的兵,怎么忽然会想起做这种对照实验来了!
这,这不对劲!
沈宏看出问题的严重性,忙安抚下情绪激动的陆凛,语气缓和却也严肃地说:“姜工,我们知道你们设计和研发的不容易,也理解你们没办法同时保证硬度和韧性,但……咱这也不能太说不过去不是?毕竟是要上战场的玩意儿,总不能连个锤子都禁不住啊!”
姜以诚又狠狠吞了吞口水。
陆凛正等着他再说没事,他好按照林淼的话,让他亲自去坦克里坐着,在外面给他一锤子,让他好好感受下他们这些装甲兵未来所面临的风险!
可万没想到,姜以诚却突然松了口:“这……陆团长,沈政委,感谢你们的这次实验,看来这批试制钢材确实可能存在批次质量的波动。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
陆凛眯起眼睛,批次质量波动?
姜工的意思是,这批钢材凑巧都是残次品?
巧了不是。
他唇角带上一丝嘲讽:“姜工,我这实验品是不同批次的钢材,效果却是一样,你确定这是批次的问题?”
幸亏他昨天晚上多了个心眼,林淼告诉他多选几个样品,他索性就从不同批次的材料里选,把问题归结为批次原因简直是这些专家的通用操作,他早已司空见惯。
闻言,姜以诚不由抽了抽嘴角,脸上露出学者被反驳时特有的怔愣:
“哦?这就奇怪了!那看来我得重新找一找原因了,陆团长,你的这个发现很重要,我们需要时间去解决!但你放心,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我们肯定会给上面和战士们一个交代的!你不要着急!”
姜以诚只字不提林淼昨天提到的深冷处理,他是不知道这技术,还是不想知道?
陆凛心下疑惑。
姜以诚曾在莫斯科鲍曼高等技术学校学习过冶金,是省国防工业的资深专家,也是重型装甲材料研究所的总工。红星厂里所有军用钢材的配方和验收标准,最后都得由他签字。
在陆凛的认知里,他可比林淼“总工”太多了。
遇到林淼之前,他从未怀疑过姜以诚的研究,因为姜工确实有技术,也进行过许多实际改良。
更重要的是,他虽然有学者的清高,却也有老一辈“把一生都奉献给国家科研事业”的执着和痴狂。
可此刻……
陆凛正思忖,姜以诚却忽然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陆团长,我向你道歉!我承认是我对于科学的傲慢态度蒙蔽了双眼,而忽略了这种极端恶劣环境之下,结构材料可能产生的变化!幸好这个危险被你发现了,否则到时候一上战场,那麻烦可大了!”
见状,沈宏赶忙上前打着圆场,笑着当和事佬:
“姜工,这都不是事儿,对不对老陆?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样咱们才能拧成一股绳!搞创新,搞研发,那哪能一上来就这么完美?老陆你倒也是厉害,这眼睛还真毒的狠!我看下一次材料研发出来后,还就得让你再盯着去做一做实践,姜工,你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必须的,必须的!”姜以诚谦逊地笑着。
陆凛心情复杂,然而话已经递到这了,他也不能揪着德高望重的姜工不放,只好沉声说:“没关系,话说开了就好,毕竟战士们的命,可都捏在咱们国家的专家手里。”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可要强调一句——决不辱命了!”姜以诚信誓旦旦。
陆凛没说什么,此刻他只想回去跟林淼确认所谓“深冷处理”的发现时间。
可没想到姜以诚却话锋突然一转,好奇地打听道:
“不过小陆,你是怎么发现这个问题的?这可是连我们科研人员在实验室里都没推算出的情况!你这火眼金睛,倒是个进科研班子的好料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