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雾未散尽时,明溪镇的晨光便先一步漫上了窗棂。
鸟鸣从远处传来,隔着几道白墙,像被水洗过一般清亮。
几人歇了一夜,早早便醒了。
褚岁推开窗户,看见青瓦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秋意已经浓了,连呼吸时都能看见白气在眼前散开。
客栈的小二端着托盘从楼下上来,走得快,盘中的碗碟却稳稳当当。
他将托盘搁在桌上,碗筷摆好,又把一碟热腾腾的酥饼推到几人面前,饼皮烤得金黄,上头撒着一层芝麻,香气一散开,便把人从晨间的清冷里拉了回来。
褚岁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开,油香和芝麻的焦脆混在一起,她嚼了两下,忽然顿住了。
她又咬了一口,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抬头看向小二:“这饼……怎么像是沧澜城的做法?”
小二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后脑勺:“是么?我也不知道什么沧澜不沧澜的。这几个月镇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好些东西都买不着了,好在来了一个货郎,隔三差五地送货过来,价钱也公道,还说是什么结善缘。”
他说着,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我吃着倒是香,也没多想。”
燕栩刚拿起来要往嘴里送,闻言便停住了手,狐疑地看了看手中的酥饼:“结善缘?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别是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他作势要放下,小二连忙摆手:“客官放心,这些东西我们自己也在吃,没什么问题。”
他说得坦然,目光也正,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唐逸本在低头喝茶,听到“货郎”二字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茶碗问道:“这货郎……可姓褚?”
小二想了想:“好像听过旁人唤他一声‘褚掌柜’,旁的倒也没多留意。”
唐逸追问:“可名褚清风?”
小二挠了挠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只听了一嘴,没仔细听。”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应当是那个字,我记得是‘清风’两个字。”
褚岁原本在低头咬酥饼,听到那个名字,整个人顿住了。
她抬起头来,眼眶在那一瞬间便红了,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却像是忘了去擦:“……清风师兄?”
她许久没提起过这个名字了,此刻说出,声音还有些发颤。
唐逸看着她,点了点头:“想来便是他了。仙侠大比之后,我师兄唐狮和清风成了好友。前些日子听他说起,清风的母亲病已大好,他便回了家照料,接手了家中的生意。如今一面开着餐馆,一面四处送货供应,日子虽不似从前在褚家那般风光,却也安稳。”
他顿了顿:“他搬了家,就住在沧澜城外那条旧街上。铺面不大,生意倒是红火。”
褚岁的眼眶又红了一圈,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块酥饼,像是透过它看见了褚清风。
他走的时候,包袱薄薄一只,站在褚家大门口回头看了很久。
她跑过去问他今后如何安排,他笑了一下,说回家照顾母亲。
原想着今后有时间便去寻褚清风,两人叙叙旧,但从万金城回来后发生了太多事情耽搁了。
而褚岁后来去了京城,回来时只听说他搬了家,搬去了哪,问街坊邻居也不知,此后便再没见过面。
褚清风作弊夺得仙侠大比首魁的事,很快便穿到了各大家族掌门的耳中,此事定然要讨个结果的。
饶是褚掌门不忍,总不能坏了规矩,念在褚清风全身经脉已废、终身不得修习,便将逐出了师门。
但褚家的师兄师弟,从未有一刻不把他当自己人看,虽说褚清风被逐出褚家,但所有人也还是互称师兄弟。
褚岁低头看着手中那块酥饼,想着褚清风离了褚家,竟也做起掌柜来,她心里也欢喜,望着唐逸道:“等回沧澜城,你一定要带我去瞧瞧清风师兄。”
唐逸道:“好。到时候我带你去找他。”
燕栩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安静地掰了一块酥饼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声音低低地:“他做的饼,确实好吃。”
-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褚听澜与燕观霜换了一身布衣。
褚听澜将观云剑裹在旧布中,背在身后,看上去只像是个寻常赶路的青年。
燕观霜也换了一件靛蓝色的素裙,发髻只挽了寻常妇人的样式,簪一根木簪,面上未施脂粉,倒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冽。
两人站在厅中,与昨夜那副修士模样判若两人。
褚岁绕着他们走了一圈,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生出一种从前未曾留意过的感觉。
原来大师兄与燕师姐并肩站着,瞧着竟很般配。
她没忍住,眉眼弯了一下:“师兄,你这样我还不习惯呢。不过同燕师姐站在一处,看起来倒真是不错。”
燕观霜闻言,垂下眼,侧过了半张脸,像是没听见似的去整理袖口,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褚听澜抬手在褚岁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大:“少贫嘴。你和燕栩、唐逸去沈家,记得好生安慰。”
褚岁揉了揉后脑勺,收起笑来:“知道啦师兄。你也要小心,若是真遇上白虎,先顾着自己安危,莫要轻易打斗。”
褚听澜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与燕观霜一道出了院门。
晨光落在两人肩头,一前一后,隔了约莫半步远的距离,像是挨得很近,又像是始终隔着那半步。
栖云岭的山脚比他们想象中更荒。
原本的石阶路已被杂草覆了大半,青苔从石缝里漫上来,踩上去滑得厉害,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
褚听澜走在前面,用裹着布的剑鞘拨开齐膝的荒草。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燕观霜,伸出手:“路滑,我拉着你。”
燕观霜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没有握上去:“不必,我自己来。”
她侧身绕开他的手,踩着旁边一块较干的石头往上迈了一步。
褚听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没有收回,只是垂了下来,继续在前面开路。
山道越走越窄,两侧的树冠越压越低,晨露未干,叶尖的水珠被衣摆拂落,在裤脚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又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脚下的路忽然陡了起来,青苔愈发厚重,几乎覆满了整块石面。
燕观霜一脚踩上去,鞋底打了个滑,整个人朝后仰去。
她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一只手已经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腰侧。
力道不重,却将她整个人带了回来。
她站稳了,一抬头,便对上了褚听澜那双低垂下来的眼睛。
他的手还落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掌心的温热。
燕观霜的呼吸微乱了一拍,垂下眼,将他的手轻轻推开,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多谢。”
她说完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步伐比方才快了些许,像是在逃避什么。
褚听澜抬步追了上去:“观霜。”
燕观霜的脚步慢了一瞬,但没有停下。
褚听澜跟在她身侧,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许:“我是何处做错了,你提点便是。”
燕观霜偏过头,没有看他:“……没有。”
褚听澜沉默了一瞬:“那便是不喜我。”
他顿了顿,“厌恶我?”
燕观霜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站在山道拐角处,背对着他,风吹动她靛蓝色的裙摆,树影落在她肩上,让她整个人像被一层薄薄的光笼着。
她咬了咬唇,声音很轻:“……也没有。”
褚听澜看着她,忽然开口道:“那便是喜……”
他话还没说完,燕观霜已经侧身走进了路旁的一片林间空地。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神情却比方才认真了许多,像在确认什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了下来:“且慢。”
褚听澜的脚步收了回来。
燕观霜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那丛被踩断的野草,都与不久前看见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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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无二。
她沉思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直在沿着同一条路走?”
燕观霜侧过头,对身旁的褚听澜道:“这栖云岭瞧着不算小,可我们这一路走来,竟不曾见着一条岔路。只有这一条道,像是被什么人刻意留着,引着我们一直走到此处。”
褚听澜也停了下来,顺着她方才走过的方向看了一眼。
脚下的山径蜿蜒向前,两旁草木茂密,却并无分岔,确如她所言。
他沉默片刻,语气倒是平和:“无妨。既然只有这一条路,那便沿着它走到底,看看它究竟想引我们去何处。”
两人并肩沿着那条山径继续前行,路势渐缓,林木也渐渐疏朗。
又走了一程,前方的山壁根处,露出一角青灰色的石龛。
龛身不大,约莫半人高,嵌在岩壁之中,檐角覆着薄薄的青苔,像是已在此处静立了许多年头。
龛内立着一尊石像,约莫两尺来高,面目模糊,彩绘已剥落了大半,只剩下石面上几道依稀可辨的轮廓。
想来便是那土地公了。
龛前没有香炉,也没有供品,只有几片落叶堆积在底座边缘,像是许久不曾有人来打理过。
但褚听澜的目光落在那尊石像上时,微微顿了一下,因是石像虽然残旧,却干干净净,既无尘土,也无苔痕,像是有人不久前才仔细擦拭过。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石像的底座。
指腹触及之处,传来一阵极微弱却均匀的灵力波动。
褚听澜收回手,眉头微蹙:“是阵眼。有人在此处布了一座大阵。”
“范围应当覆盖了整片山岭,能蒙蔽人的眼目,引导其走向布阵者预设的位置。”
褚听澜总觉熟悉,不禁联想道:“这手法,倒颇像云家的‘千机幻形阵’。”
燕观霜走近了,低头看了一眼那尊石像:“云家的‘千机幻形阵’确实精妙,但并非只有云家人会使。各家族的典籍中多有收录,只是深浅有别。旁的世家若得了一鳞半爪,也并非不能仿用。”
她收回目光:“先破了这阵再说。”
褚听澜点了点头,后退了半步,两人并肩而立,同时抬手掐诀。
燕观霜右手并指,在虚空中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符印,口中低念:“灵台清明,诸象归真。”
褚听澜则翻掌朝上,指尖凝出一缕细碎的灵光,沿着那符印的轨迹缓缓注入。
两股灵力在石像上方交汇,沿着石像的轮廓,渗入每一道刻痕。
那尊石像从额心裂开一道细缝,“咔”的一声轻响过后,石像从正中一分为二,向两侧倾倒,碎成一地灰白色的石块。
那一瞬间,原本被遮蔽的景致像一幅被缓缓展开的长卷,从四面八方露出它本来的面貌。
在他们来时的路上,赫然出现了好几条岔道,有的通向密林深处,有的沿着山势向下蜿蜒,有的被野草半掩着,露出窄窄的一线。
而更远处,隐隐有溪水声传来,在静谧的山间显得格外清亮。
燕观霜回身看了那些新露出来的路径一眼,又看了看脚下那条骗了他们一路的山径,声音沉静下来:“原是如此。那阵法惑人耳目,引着上山的人只往这龛前来。那些人大约便是被引到了此处,才着了那白虎的道。”
褚听澜顺着她的话,目光扫过那片开阔起来的山势:“如今阵法已破,那白虎的藏身之处,想必也不远了。”
他的目光投向水声传来的方向,“先前那位达官贵人,是在一处山洞中发现白虎的。这栖云岭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一处一处地找,只怕要费上不少时日。”
燕观霜微微侧耳,像是在听那阵时远时近的水声。
她静了片刻:“山中走兽,即便化了人形,也常会保留旧时的习性。虎类喜阴凉、近水源,巢穴多半在溪流上游。沿溪而上,兴许便能寻到。”
褚听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水声从一片葱郁的树影后传来,像是被山石与藤蔓遮掩着。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那就沿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