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收服玄蛇已过三月有余,初秋的沧澜城被一层薄薄的凉意裹住,街边的梧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青石板路上铺了浅浅一层碎叶,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糖葫芦摊还摆在老地方,老翁换了件厚些的夹袄。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渊借着给褚岁调养身体为由,留在了褚家。
每日定时打坐、定时送药,定时在廊下站一会儿,礼貌而疏离。
两人除了调息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但褚岁总觉得夜里睡不安生,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自己。
有时半夜惊醒,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铺了一地。
她只当是见了太多妖兽留下的后遗症,翻个身又睡了。
燕栩开了灵根后,被燕掌门按在练功场练了整整三个月。
如今已能和燕观霜过上好几招了,虽然最后还是输,但输得没那么难看了。
第四只妖兽还没有踪迹,探灵盘安安静静的,日子便这么风平浪静地淌过去。
这日傍晚,燕栩推开了洗尘阁的门。
洗尘阁是沧澜城最大的汤泉,据说引的是地底深处的灵脉温泉,水中掺了数种珍稀灵草,能舒经活络、滋养灵脉。
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青石铺地,竹帘低垂,水汽氤氲成一片薄薄的白雾,裹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燕栩今日穿了一身黑衣,衣料不厚,领口微敞,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腰带,挂着一柄新佩剑。
剑名玄武,是燕掌门找褚家长老亲手打造的,剑身沉而稳,与燕栩之前那些随手拎来用的剑全然不同。
他如今使着已经逐渐得心应手,看得出是真下了功夫。
燕栩头发束成了高马尾,比前几个月看着利落了许多,眉眼间那股少年气还在,但确实比之前沉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棱角。
燕栩把褚听澜推到前台,褚听澜被他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真不用……”
守在台前的是一位眉眼温婉的年轻小娘子,是洗尘阁常驻的管事,认得沧澜城内不少世家修士。
见推门而入的是燕栩,她当即眉眼弯弯,笑意清甜,熟稔地上前迎客。
“原来是燕公子,好久不见,今日倒是来得巧,傍晚的灵泉雾气最柔,最是养脉。”
她目光轻轻扫过身侧的褚听澜,随即又落回燕栩身上,柔声问道:“这次还是和上次一样,要顶层临云的至尊汤泉房吗?照旧备上灵草浴包、温茶与安神糕点?”
燕栩漫不经心颔首,语气随性又坦荡:“不必照旧,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配置全都补上。今日带友人前来,不用省。”
褚听澜还想说什么,燕栩已经往他手里塞了一串铜板,半推半就地把他往里面带。
燕栩摆摆手:“好啦好啦,你整天板着个脸,只知道练剑,不知道好好享受。唐逸自从淑宁可以出来了,两个人天天玩在一起,我都约不出来。就你最闲。”
唐逸已熟练掌握青莲剑,与淑宁配合融洽,原本淑宁只是一抹剑灵,仅能隔空对话,如今随着他剑术提升,她也能从剑里出来。
二人谈星聊月,好不快活,燕栩没了玩伴,只得寻来褚听澜,当然还有私心,那白渊日日出入褚家,燕栩看着好不快活。
换好衣裳之后,两人进了包间。
汤池不大,四壁是青灰色的石砖,池边铺着防滑的竹席,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散发着一种甘冽清润的气息。
灵草的药力在热水里缓缓散开,吸一口就觉得胸口都松快了半分。
燕栩先踩了下去,水没到胸口,他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池壁上一靠。
他两只胳膊搭在边沿,仰着头,闭着眼。
水汽氤氲间露出的肩颈线条比从前结实了不少,肩宽了些,线条利落,水珠顺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滑,在氤氲的水汽里泛着薄薄的光。
少年人褪了那层青涩的薄壳,露出底下更分明一些的轮廓。
他闭着眼,声音带着懒洋洋的餍足:“真舒服。你快下来啊。”
褚听澜站在池边犹豫了一会儿,解开外衫,搭在一旁的木架上。
他特意将袖中那方浅绿色的手帕取出来,叠好,掖在衣袍的最里层,还用手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才转身下了水。
温热的水没过腰际时褚听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下去,靠着池壁坐下,后背贴着温润的石壁,那股暖意从脊柱一路蔓延到四肢。
他学燕栩那样闭上眼,确实觉得浑身松快了许多,连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都比平时顺了几分。
燕栩睁开一只眼看他:“怎么样?我可花了不少银子。这汤泉里加了赤芝、雪参、灵槐叶,都是疏通经脉的好东西。有没有觉得浑身灵力都通畅了?”
褚听澜感受了一下:“确有此感。”
燕栩又闭上了眼:“是吧?往日我灵根没开的时候,泡着只觉得暖和。现在灵根开了,才发现这汤泉是真的有用。感觉心头郁结之事全都通畅了,什么烦恼都没了,什么疑惑也都没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褚听澜沉默了一会儿:“说到疑惑,我还真有一事。”
燕栩睁开眼看他:“何事?”
褚听澜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石壁上,像是穿过那层水汽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仙侠大比前日,我在后山练剑,被一株花草迷了眼,流了眼泪。有一姑娘操纵纸人给我递了一方手帕。”
他顿了顿,“我回头望去,只看见一个背影。浅蓝色的,身量纤细。”
燕栩的眉毛挑了一下:“哟哟哟,您这是……思春了?”
褚听澜没有反驳,他垂下眼,看着水面上浮动的白雾:“从那天起,我经常梦见那个背影。”
燕栩来了兴致,往他那边挪了挪:“那你倒是去看看人家是谁啊。能操纵纸人递手帕的,肯定也是修士。你不好奇吗?”
褚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看不清脸。每次都快看清了,就醒了。”
燕栩“啧”了一声:“看不出来啊褚听澜,你居然还有这么一出。那手帕呢?你总不能连手帕都不认吧?”
褚听澜犹豫了一下,从池边起身,湿漉漉的手在衣袍里层摸索了片刻,取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绿色手帕。
水汽沾了边角,微微潮润。
燕栩接过来,展开一看。
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霜花,针脚细密,浅绿的底子上那一朵白色霜花格外清雅。
燕栩盯着那朵霜花看了两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忽然顿住了,然后“噗”地一下笑出声来。
褚听澜看着他:“你笑什么?”
燕栩把那方手帕往他面前一递:“你先告诉我,这帕子确定是那天那姑娘给你的?”
褚听澜点头:“怎么了?”
燕栩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带着一种“我发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的兴味。
他捏着帕角那朵霜花:“这帕子,是我师姐的。她的绣品我都认得,我小时候弄坏过她一方帕子,被她追着打了三条街。”
褚听澜整个人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燕栩手中那方浅绿色的手帕,目光从帕角那朵霜花上缓缓滑过,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竟然是……观霜师妹的?”
燕栩挑了挑眉:“不然呢?”
褚听澜想起那日漫天的花粉,酸涩的眼泪,那只摇摇晃晃走来的纸人,和那个仓促离去的浅蓝色背影。
那女子身形纤细,步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一直想不起来那人是谁,原来她一直在。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木头。
分明隔三差五就能见到,分明那双眼睛他看过无数次,却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
可在冷宫那日手帕不小心掉出来,燕观霜瞧见了怎么不相认?
褚听澜低头看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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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手帕,耳根泛着一层薄红,他伸手想拿回来,燕栩的手却缩了回去,快得像一条滑溜的泥鳅。
他反手把那方帕子攥进自己掌心里,脸上挂着笑容:“嘿嘿,我这就去告诉我师姐,你喜欢她,还天天梦见人家,珍藏着人家的手帕!”
褚听澜猛地从水里站起来:“燕栩!”
褚听澜从水里追了出来,湿漉漉的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燕栩侧身一滑像条泥鳅,褚听澜反手又扣住了他的肩。
两个人赤着上身,在竹席上过了好几招,燕栩开了灵根后确实进步了不少,但面对褚听澜还是不够看。
褚听澜三招之内就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另一只手从他指缝间将那方手帕抽了出来。
燕栩吃痛弯腰,连忙讨饶:“疼疼疼!我开玩笑的!闹着玩的!”
褚听澜松开了手,把那方手帕收进自己的衣袍里层,掖好,确认无误,才重新坐回池里,闭上眼。
燕栩揉着手腕,悻悻地走回池边,重新滑进水里,趴在池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水汽氤氲中,他偏头看着褚听澜:“我就开个玩笑,至于这么下死手吗?你和我师姐,一个剑道天才,一个使符高手,完全就是绝配。我就算告诉她也不会怎么样。”
褚听澜也坐回池里,靠在对面的池壁上,声音还带着几分不自在:“这种事,不能从别人口中说出去。我的心意,至少得当面让她知晓。”
燕栩看着他,摆了摆手:“行行行,我不说。”
他翻了个身,靠在池壁上,水珠顺着他的肩线滑落,“那且不论这个了,你看,我也算帮你保守秘密了,今日还请你泡了这么好的汤泉。那我有事,你是不是也应该帮忙?”
褚听澜看了他一眼:“何事?偷鸡摸狗的事不做。”
燕栩“啧”了一声:“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褚听澜面无表情:“你不就是这种人?”
燕栩翻了个白眼:“怎么会!我这次要你帮忙的事很简单,和你的小师妹有关。”
褚听澜偏过头:“……小师妹?”
燕栩点点头,甚至往他身边又挪了半寸:“嗯,就是褚岁……”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怎么开口,然后轻咳一声:“你知道我喜欢她吧?”
褚听澜整个人顿住了。
他的目光定在燕栩脸上,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燕栩往后缩了缩:“啊?我以为唐逸早就告诉你们了,那小子嘴那么大……”
褚听澜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冷冷道:“你你再说一遍?”
燕栩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我说我喜欢——”
褚听澜伸手指着他,指节都在微微发颤。
燕栩感觉到了危险,但话已经说到这儿了,他咽了一下口水,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褚岁。”
褚听澜看着他,脸色比吃了屎都难看,他就知道这燕栩对褚岁没安好心。
小师妹还这么小,这么可爱乖巧听话懂事,燕栩有哪一点配得上他的小师妹。
褚听澜越想越生气,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勾搭上小师妹的?宴会那日?仙侠大比?更或是…两人在陵鱼洞穴中单独相处的那段时间?
不行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一把扣住了燕栩的肩,把他整个人往水里按了下去。
燕栩猝不及防,整个人没入水中,呛了一口又冒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脸惊恐:“咳咳咳,你干什么!”
褚听澜已经站了起来,水珠顺着他的肩背往下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燕栩:“你居然觊觎我小师妹!”
燕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他,有些委屈:“怎么就是觊觎了……我认真……”
褚听澜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池里,偏过头去,不看他:“闭嘴。”
头可断血可流,小师妹绝不能被猪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