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着急时,一道人影忽然从院墙外窜了进来,快得像一阵风,直冲褚听澜面门。
褚听澜反应极快,侧身一避,伸手去扣那人的手腕,对方却滑得像条泥鳅,从他掌下滑了出去,反手朝他肩头拍了一下。
两个人过了好几招,那身影越来越快,褚听澜不再留手,一个擒拿将那人的胳膊反扣在背后,膝盖抵住他的后腰,把人按在了廊柱上。
“疼疼疼!!!褚听澜是我!燕栩!”那人的声音从柱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褚听澜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被按在柱子上的人转过身来,正是燕栩。
他的脸上虽然还有一点没退干净的红痕,但整张脸的气色已经全然不同了。
带着一层薄薄的、健康的红润,像是好好睡了一觉之后的模样。
燕栩揉了揉被反扣的手腕,转了几圈,又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像话。
“你怎么会在这儿?”褚听澜上下打量他,“你的伤……”
燕栩把袖子一撩,露出手臂,上面那些裂开的伤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像是已经好了好几天的旧伤。
他又拍了拍胸口:“全好啦!跟新的一样!”
他歪着头,嘴角弯着,一副等着人夸的得意模样:“你们有没有发现我有什么不一样?”
褚听澜走上前,伸出手指探上他的腕脉,刚探入一丝灵力便愣住了。
片刻后,他收回手:“你开了灵根?”
燕栩用力点了点头,两只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燕观霜也走过来,没有多话,直接探入灵力。
那股灵力从燕栩体内涌出,浑厚而温润,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质地。
燕观霜的手指顿了一下,难得露出惊讶的神色:“好强的灵根……若勤加修炼,日后必有所成。”
燕栩把目光投向褚岁,他朝她走了两步,像一只终于被放出来撒欢的小狗。
他停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微微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大概是因为我和某人有前世的羁绊吧。”
姜师所言不无道理,燕栩与褚岁有着前世的羁绊,褚岁功力越强,燕栩也会得到提升。
在第三颗妖骨珠被褚岁收得之时,燕栩就已察觉自己周遭的变化,只是伤口还在发疼,虽然灵力充沛起来,但还是陷入昏迷。
因为玄蛇,燕栩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他就是心悦褚岁,没有任何缘由,只有一颗时时因她所牵动的心。
再加上这次自鬼门关走过一遭,他话也变得大胆起来。
褚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想起那句“我心悦她”,想起他在玄蛇面前说那四个字时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模样。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说什么呢。”
语气是嫌弃的,但耳根那一小片皮肤却忽得红了起来。
燕栩笑了一声,没有再追着她不放。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唐逸:“你小子,为了救你出来费了好大一番心力。淑宁呢?怎么解决的?”
唐逸垂下眼,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
他解下青莲剑,横在身前:“她在这里面。”
燕栩愣了一下:“里面?”
他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剑脊上,像是在听什么。
结果刚贴上去,剑身里就传来一个清脆又凶巴巴的声音,穿透剑脊直灌进他耳朵里:“燕栩你这个傻子!”
-
天界的窥镜前,白渊负手而立。
镜面如水波荡漾,映出凡间启祥宫院子里的一幕幕。
燕栩蹲在地上揉着发疼的手腕,褚岁站在旁边嘴角压不住地弯着。
所有人的脸都在镜中掠过,最后定格在褚岁身上。
她站在日光里,侧脸被光照得温润,正低头看着燕栩,嘴角那抹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
白渊看着那抹笑,面容笼在窥镜的反光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天帝。”一个天兵快步走进殿来,单膝跪地,低着头,“司命星君的魂灯灭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白渊没有转身,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再找新的,安排下去吧。”
天兵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头应了一声“是”,退出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白渊一个人。
他依然盯着窥镜,眼神却冷冷的落在燕栩的脸上。
他低低地开口,像是对着空旷的殿阁在说话:“应龙。我将你打入凡间,却从来寻不到你的踪迹。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将你也变成了凡人,还抹去了你的灵根。”
他的声音渐沉:“若不是此次,我还找不到你。”
他的目光从燕栩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褚岁脸上。
那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一瞬,但很快那缝隙就合上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语调,只是一双眸子深深地盯着镜中的那道身影:“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你都要这般躲着我,是吗?”
白渊发了疯般的将指尖掐在窥镜上:“你就这么爱他?爱到从不肯分半分眼神给我,爱到就算被打下凡间也要带着这低劣的妖兽一起!”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发疯后是诡异的冷静,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就算死,也是我的。”
白渊收回手,窥镜上的光芒缓缓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幽微的残光,在镜面深处跳动了一下,像一只不甘心合上的眼睛。
-
几人向皇帝禀明玄蛇已除、皇宫安稳之后,本打算风风光光地逛一逛京城。
褚岁连糖葫芦摊都物色好了,燕栩已经在盘算着去哪家酒楼买酒。
结果刚踏出宫门,几人就傻眼了。
四大世家掌门整整齐齐地站在皇宫口,一字排开,像五尊门神。
褚掌门面色铁青,燕掌门与唐掌门眉头紧锁。
云掌门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在云渺渺身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像是在数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柳氏站在褚掌门身旁,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
燕夫人林氏手里握着一根藤条,指尖轻轻摩挲着藤条的表面,像是在忍。
燕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堆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爹,下午好呀。”
-
明正堂坐落在沧澜城褚家院落里,灰墙青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明正堂”三个字。
这里是沧澜城四大家族联合设立的惩戒之所,门下弟子若犯了门规、惹了事端,都会被带到此处问话、领罚。
此刻明正堂的院子里站着五位掌门,一字排开,神色各异。
明正堂的青石地面上,四人老老实实地跪成一排。
云掌门心疼小女,没让云渺渺来明正堂,到京城就立刻给人带走了,在最好的上房内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伤痕才带回沧澜城。
褚听澜跪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掌门,都是我的错。是我放走了师妹,要罚就罚我。”
褚掌门看着他,冷哼一声:“你还知道是你的错。你师妹如今灵脉未稳,随时可能被反噬,你倒好,不拦着她,还帮她跑……”
褚岁跪在旁边,抬起头来:“爹!是我自己想走的。我不想去什么昆仑,就想闯荡江湖、斩妖除魔。”
褚掌门瞪着她:“你给我闭嘴。”
褚岁瘪了瘪嘴,眼巴巴地望着他:“爹,你凶我。”
褚掌门绷了不到一会儿,脸色就软了,声音也跟着矮下去:“对不起是爹……”
按照习惯道歉的话脱口而出,很快他很快察觉不对,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别在这儿卖惨。”
燕掌门已经盯上了燕栩,他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你跑就跑,把我的高阶灵符都拿走了做什么?”
燕栩张了张嘴,燕观霜已经开口了:“掌门,是我……”
燕掌门抬手打断她:“观霜你别说话,你肯定是受了蛊惑。你绝不会干出这种事。”
燕栩委屈地指了一下自己:“爹,你怎么这样?你都没发现你儿子有什么变化吗?”
燕掌门凑近了看了他一眼:“……憔悴了。”
燕栩深吸一口气,他伸出手,对着地上的一片落叶五指一张,那叶子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飞起来,稳稳落进他掌心。
灵光在他指间流转了一圈,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
燕掌门愣住了,他看着燕栩掌心那片落叶,面上的喜色连自己都察觉不合时宜:“你……开灵根了?”
燕栩挺了挺胸:“对呀爹,我不仅开了灵根,我们还除了玄蛇。还有唐逸,他的青莲剑有剑灵了。”
唐掌门接过了唐逸递来的剑,握在手中端详了片刻,青莲剑在日光下泛出一道青色纹路,剑身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打了个哈欠。
唐掌门眼睛亮了:“好剑!”
唐夫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唐掌门立刻收了笑意,板起脸:“不过明正堂的规矩,你们还是该罚。”
唐夫人白了他一眼,唐掌门轻咳一声,把剑还给了唐逸。
褚岁跪在中间,开口道:“一切因我而起。是我执意要走,师兄师姐们才会跟着我。你们要罚就罚我。”
褚掌门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明正堂律法,擅自出逃者,禁足思过三月。抄写门规百遍,半年不得下山。”
褚岁没有退缩,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爹,我不后悔。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走。”
褚掌门看着她,忽然笑了,他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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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那就罚你……去好好睡一觉。”
褚岁愣住了:“爹?”
柳氏已经走上前来,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好孩子,爹和娘怎么忍心真的罚你?你走这几日,娘想你想得睡不着。”
她抚着褚岁的背,“我们也想过了,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不该拦你。什么神女不神女的,由它去吧。你只是我们的好岁岁。”
褚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其余几家掌门也纷纷变了脸色。
柳氏松开了褚岁,走到褚听澜面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膝上的灰:“快起来,你这孩子,让师娘看看……”
褚听澜站起身,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任由柳氏替他理了理衣领、拍了拍袖口的褶皱。
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短褐,袖口卷到小臂,双手粗糙,像是常年做活计留下的痕迹。
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攥着一只布包。
他们站在门口没进来,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但又忍不住往里张望。
褚听澜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爹?娘?”
褚母快步走进来,上下打量着儿子,又摸了摸他的手:“我听说你犯戒了,你爹说来看看……”
她顿了一下,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来骂你的,就是看看你伤着没有。”
她身后褚父也跟着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只油纸包,塞进褚听澜手里,“路上买的,你娘说你爱吃这个。”
褚听澜低头看着掌心那只油纸包,边角还透着温热的油渍。
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我没受伤。”
褚母又看了他两眼,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燕观霜看着这一幕,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温的,像一幅画。
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移开了目光,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她站在灵堂里,来吊唁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好像一直都这样,自己站着,自己看着,自己走。
她没有那样一个会追到惩戒堂来、往她手里塞油纸包的人。
她看着褚听澜的背影,他正低头掰开那只油纸包,里面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褚母在旁边念叨“慢点吃”。
燕观霜收回目光,转过身,悄悄朝院子外走了几步。
身后人声喧闹,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温热流淌的河。
她站在河的边缘,像一块没被河水漫过的石头,她和他的确不是同一世界的人。
林氏收起了藤条,瞪了燕栩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你给我等着”。
燕栩缩了缩脖子,低眉顺眼地往前走了两步。
刚站定,林氏就走到他面前,把那根藤条往他手里一塞,然后两只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圈。
燕栩被她掰得晕头转向:“娘……娘你干什么……”
林氏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怎么瘦了?”
燕栩愣了一下:“啊?”
林氏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又拍了拍他的肩:“瘦了,瘦了不少。脸都凹进去了。”
她转头对旁边的丫鬟说:“回去把那几只老母鸡全杀了炖上。”
燕栩张了张嘴:“娘,我不……”
林氏瞪他一眼:“你什么你?灵根才刚开,还有那么多地方要练,不好好补怎么行?你是想以后又被人摁在地上打?”
燕栩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乖乖点了一下头:“……好。”
另一边,唐掌门正握着青莲剑翻来覆去地看,目光从剑柄看到剑尖,又从剑尖看到剑柄,嘴角就没下来过。
他越看越欢喜,忍不住把剑凑近了端详:“好剑,果真是好!”
话音未落,剑身里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又凶巴巴的女声:“别晃了!晃得本公主眼都花了!”
唐掌门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谁在说话?”
唐逸面不改色:“爹您年纪大了,幻听。走,快点回家吧。”
他说着伸手去拿青莲剑,唐掌门却把剑往怀里一护:“我没幻听,明明有个姑娘在骂我。”
唐逸一把将剑从他手里抽走,挂回自己腰间:“没有的事。您累了,娘,扶我爹回去歇着吧。”
唐夫人上前挽住唐掌门的胳膊:“走了走了,别在这儿丢人了。”
唐掌门被妻子拉着往外走,还在回头张望:“我没幻听!真的有个姑娘在骂我!”
唐逸跟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青莲剑,剑身上那道青色纹路轻轻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快步跟上了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