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馄饨铺离开,秦杏就有些魂不舍守。
入了夜,躺在床上更是辗转反侧,满腹愁肠。
那江大,是李全在县城当更夫的头一年,秦杏来渠县探望时,经由李全介绍认识的。
当时,李全还当江大是个好人。
更夫和提瓶人,干的都是县城里稳定,但不入流的杂事。
江大已经在城中干了许多年活儿,偶尔人情世故或有什么小道消息,或提点,或知会李全两句。
一来二去,处出了些交情。
两人也不分什么高低,因着江大年长些,所以尊江大为兄长。
直到见过了秦杏后,两人间的平衡被打破了。
江大常说些李全怎娶了个如此貌美的媳妇。
清醒时能克制几分嫉妒,醉酒后那冲天的酸意完全控制不住。
时间长下来,李全听着也不是个滋味,于是渐渐与江大少了来往。
怕惹得人觊觎,秦杏自此也不大去渠县了。
但去年,李全曾怒气冲冲地与江大打了一架,浑身的淤青半月没消散。
他归家时秦杏问及,李全刚开始还不愿意说,只扭过头去,死攥着拳头,一脸屈辱和隐忍。
后来才铁青着脸色坦白。
原来,江大这两三年一直盯着李全呢。
见他们夫妻成亲几年都没生下孩子,江大便猜他们二人中有一个不能生,甚至腆着脸问需不需要借种。
决定在渠县买宅落户时,秦杏只当李全已逝,江大这等人以后在渠县遇到了绕着走就是。
没想到今日刚到渠县,不仅遇上了,那江大还恬不知耻地凑了上来。
今日是走运,有武力有官职的阎非在旁边,不费吹灰之力就制服了他。
可来日,万一遇上兄嫂、李氏族人亦或者其他地痞无赖,自己又该当如何呢?
没有亲故子嗣,孤身一人,就算买了宅铺,自己真的能够在这城里立足吗?
带着深深的迷茫,秦杏一晚上都无法安睡。
次日神色困倦,却还是早早与阎非又一次踏入了宅行。
这回,房牙子仔细带他们去看了几处宅子。
经过了昨日那一出,那处在僻静之处的宅子,秦杏看都不去看了。
跟着房牙子去看了的几处,都是在热闹地段。剔除那太大的、潮湿阴冷的、朝向不好的,最后瞧中了一处前铺后宅之地,也就是房牙子昨日便介绍过的,位处于长乐街的那套。
这房子前头的铺面比李记馄饨铺宽些,长度差不多。
后边有个小天井,除去前头的铺面,另有三间屋子,围绕在天井周围。
除却宅子旧了点,房顶有些漏水,买下后需要将屋顶上的瓦重新翻盖一遍,其它的毛病倒是没什么。
房牙子开口说售价八十两。
秦杏好一通讨价还价,房牙子卡在六十八两不再松口了。
毕竟是与以后几十年相关的大事呢,秦杏没急头白脸地接着磨价或者直接拍板下定。
她只道还需再想想,便跟着阎非离开,寻了路边一个铺面,用夕食。
火红的夕阳逐渐下沉,天边各色云彩围绕夕阳,是一种不输日出的美。
景色虽好,秦杏那双常泛着雾气的水眸却并未停留多久。
——房牙子目送他们离开前,一直劝他们最好今日就出定金,把这套宅子定下。
说瞧上这套宅子的人有很多,晚一日可能就被别人买去了。
刚听着这话,秦杏还不以为意,但过了这么一会儿,心里还真生出了几分急切。
这点心事,透过她打架一般搅在一起的十根指头,阎非毫不费力猜了出来。
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他眼色中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轻声出言开解:“上赶着不是买卖,渠县的房宅没那么容易流通。不过是晾一晾房牙子,无妨的。”
真是奇怪,听了这么一句,秦杏心中急切锐减,情绪一下定了下来。
她缺一根主心骨,“依你看……隔多久去买合适?”
阎非只道起码不急着这一两日。
“我想明日去李家沟,再祭拜一下李兄。”
“嫂子愿意同去吗?”
秦杏的情绪还陷入在买宅子一事里,乍闻此事,两眼先是定住,随即眸子深处水雾翻涌,眼眶泛出了一股酸意。
“去。”
怎么能不去呢。
相识五年光阴,爱也是他,恨也是他,喜悦是他,痛恨、分别都是他。
秦杏知道,能跟着阎非去是好事。
她是被李氏族人赶出来的,凭她一个人,不知何时才能蓄积起勇气,重踏李家沟。
用罢夕食,两人去置办了些香烛纸钱等祭拜用物。
次日,天不亮出客栈守在城墙的墙根底下,成了城门口开启后第一对通关出城的。
几十里路,实打实走下来,铁打的汉子也会走得脚麻。
为了不在路途上多余耽搁了时间,阎非租了一辆驴车。
出了城门,秦杏扶着昨日采买的一堆祭拜用品,坐在车架上。
阎非则扬着鞭,策着驴悠悠往前走。
出城得早,路上却算不得清净。
有得是从乡下赶着去县城的人,秦杏从其中看到了一两张熟面孔。
还好她看到得及时,两方错身而过时,以袖遮脸没叫人认出来。
本来还能吹吹风,看看沿途景色。
这一遭过后,秦杏直接把草帽压低,怎么也不肯再抬头。
阎非偶尔回头看她一眼,总抑不住想要叹气——这幅草木皆兵的模样,叫人怎么放心得下?
穿山过河,一路经过了荒屋和绿茵草地,终于抵达了李家沟。
两人没走大道入村,反而是寻了个地儿把驴栓在村外,提着祭拜用品踏上人迹罕至的小路,徒步进了村。
开了春,沉寂了一冬的草木解封了一般开始毫无章法的疯长。
总有杂草和灌木的枝桠挡路,幸而阎非昨日做足了准备,买了一把柴刀。
他拿着柴刀在前,遇到挡路的枝丫野草,要么折断,要么齐根砍剁下来,硬生生清理出一条足够穿行的小道儿。
秦杏只用提着祭品,以及看清脚底下,莫打滑踩空。
千辛万苦来到李全坟前时,已经接近午时。
两座新立的坟包,周围已有苍翠的野草冒出了尖儿。
阎非闷不做声地蹲下开始除草,秦杏未语泪先流,通红着眼眶,默默在已故婆母和李全坟前都摆上祭品。
杜康酒、烧鸡、点心、酒杯、纸钱、香烛,秦杏一样一样从提篮中取出。
清理完一圈杂草的阎非自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蜡烛,又以烛火点燃了香。
“前些日子匆匆而来,祭品没来得及置办周全,望李兄和伯母莫怪。”他虔诚地跪拜下来。
“幸得你们保佑,我在郸州城寻着了嫂子。此番祭拜过后,不日我便准备启程重回军营了……”
秦杏抽泣着,麻木地从篮中取出纸钱,重复着将它们点燃的动作。
今日虽晴,可山中时不时地就会刮起一阵风。
她盯着纸钱从点燃到化为灰烬,再被风吹散,心里又麻又痛,整个人的神魂好似也跟着纸钱被吹散了。
她知道阎非在旁边絮絮说着什么,可声音统统传不入耳,像有一团棉花,将她双耳遮挡住了。
疲惫,很累很累,眼睛酸涩得只想闭上。
就这么跪坐在坟前不知多久,抽泣了多少次,一双手盖住了装纸钱的篮子,终止了这一切。
“嫂子。”
抬手摸纸钱却拿了个空,秦杏睁眼,视线撞入了阎非的双眼。
那其中有关切,有肃然,更有一种下定决心的破釜沉舟。
“我知如今郸州、渠县、李家沟、秦家村,你都已了无牵挂。所以,今日当着李兄的面,我问你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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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你可愿意随我去北方落户?”
“北地苦寒,比中原更甚,迁居过去气候上你或许会有些不适。但我在北地几年,多少结识下了一些人脉,哪怕我常驻军营,也有几分把握能护得嫂子一二。”
天地之大,秦杏确实感到无处容身。
郸州、渠县,亦或是其它州县,都是如此。
在宜春楼时,她曾天真以为有银两傍身就够了。
可这两天,她越发清楚认知到一个弱女子想要孤身立足,光凭银两远远不够。
她没有可以依靠的娘家,没有夫族,亦没有亲朋好友。
以后若自己抛头露面经营生意,光想想也知道麻烦事不少。
若把铺子租出去,只守着吃点租子过活,倒也并非不能过。
可前提是确保租下铺子的人会按时交租子。
秦杏本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做才好。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本想摸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但现在有个人说,他能帮忙庇护自己。
秦杏不是三岁小儿了,可阎非这段话听入耳中,她没有生出丝毫怀疑。
太多次了。
阎非如果心怀歹意,一开始就不必寻去宜春楼救她,更不必威胁老鸨写那一纸切结书。
秦杏心下动容。
可也仅仅是动容了片刻。
“不。”她连连摇头,拒绝的话脱口而出:“太远了。”
她从生下来至今,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郸州城了。
无关信任阎非与否,是她不敢想象自己去到那么远的地方要怎么存活。
阎非算不上意外。
几天相处下来,他已经摸清了秦杏的底。
她脑袋不笨,在宜春楼敢跳窗逃走。
碰见当众讨伐她改嫁的人,能梗着脖子跟人呛声。
说考虑好了日后的去处,就真的来了渠县,奔走两天迅速挑中了一处还算不错的宅子。
这些她都做得很不错,没有多少女子能在宜春楼那样的地方经历一出险些被卖后,能快速恢复成这般坚韧的模样。
但他也看清了秦杏内里柔软的那一面。
从宜春楼二楼套跳下时,浑身发抖,满眼后怕。
与江大对峙时,眼底隐忍的屈辱、死死忍住的泪花。
更别提今日一路上的小心遮掩。
她很聪慧,很坚毅,可看破表面后,阎非心里更觉得她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狮子——偶尔威风,更多的是一种无所依靠而不得不维持的虚张声势。
他相信,再等一等,秦杏能慢慢想通。
回程,秦杏戴着草帽抱着膝盖,大半张脸都被挡住。
不仅沿途的人看不清她,阎非也一样。
进了城,还掉租借的驴车,秦杏摘下了草帽,盯着自个儿脚尖跟阎非宣布:“我想好了,明天去签契。”
静默了片刻,阎非终是点了点头。
“好。后日,我出发归营。”
这日夕食,两人没在一起吃。
秦杏像身后有猛虎在追一般,逃回了客栈里,破天荒给了小二一文赏钱,让对方将夕食送至她房内。
阎非选择了堂食,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酒并几样下酒菜,小酌至入夜时分,独赏了一次中原春景。
秦杏心里不自在。
她与阎非的关系早不似三年前那般了。
这些时日受了人家诸多帮助,临了却因胆怯而不识好歹地拒绝了人家一个那么好的提议……
所以自驴行归来后,她便避着阎非。
这天早起去宅行找房牙子签契,她也没有叫上阎非,而是在路边请了个替人写信的书生,带着去宅行帮她念契书。
日出辰时,阎非从客栈小二口中得知秦杏早已出门,一路疾行往宅行赶去。
半途中,遇到了拿帕子搓手上红印的秦杏。
大拇指上按了印泥,一切已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