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高考。孙小雨和曹诚不在同一个考场。一个在本校,一个在隔壁学校。考试前一天晚上,孙小雨给曹诚打电话,说了很久。说了什么,她后来记不清了。只记得挂电话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明天见”。她说“明天考完见”。他说“好”。
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孙小雨考完语文出来觉得还行,考完数学出来觉得不太行。她没给曹诚打电话,怕影响他。她给妈妈打了,说数学有点难。妈妈说难大家都难。她说嗯。挂了。第二天考英语和理综。英语她发挥正常,理综也正常。考完最后一科,她走出考场,看到曹诚站在校门口。他穿着灰色T恤,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到她出来,他走过来,把奶茶递给她。
“三分糖,去冰,珍珠奶茶。”他说。
孙小雨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甜的。她看着他的脸,觉得好几天没见了,但其实只有两天。两天,四十八小时,她考完了高考,她十八岁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两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想象中那么轰轰烈烈,就是做了几张卷子,交了,出来了。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你呢?”
“还行。”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喝着同一杯奶茶,你一口我一口。孙小雨忽然笑了。
“我们考完了。”
“嗯。”
“高中结束了。”
“嗯。”
“然后呢?”
曹诚看着她。“然后等你。”
孙小雨没说话。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六月的天很热,手心有汗,滑滑的。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两个人手牵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和以前一样。但以前是放学回家,明天还要来。今天是考完回家,明天不用来了。不用来学校了,不用上早自习了,不用做卷子了。她在学校门口停了脚步,回头看。校门关着,门卫在打盹,教学楼安安静静的。她在这里待了三年,从高一到高三,从后脑勺到手心。三年的书,三年的课,三年的人。都结束了。
“曹诚,你会不会想这里?”
“会。”
“想什么?”
“想你。你在这里。”
孙小雨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他的T恤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她没想哭,但眼泪自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快了。三年,一眨眼就没了。她还没准备好,就结束了。
“别哭了。”他说。
“没哭。”
“你每次都说没哭。”
“这次真没哭。”
曹诚没说话。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她就那样靠着他,站了很久。久到门卫看了他们一眼,久到太阳开始往下沉。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走吧。”
“去哪?”
“回家。”
“你家还是我家?”
“先送你,你再送我。和以前一样。”
“好。”
他们走在她走了无数遍的路上。梧桐树、奶茶店、游泳馆、面馆、图书馆。每一个地方都有他们的脚印。一年前的脚印被雪盖住了,被雨冲掉了,被新的脚印踩没了。但她记得。她的本子记得。
高考结束后,孙小雨在家里睡了两天。第三天醒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不用做卷子,不用背单词,不用去学校。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和以前一样。她伸出手,在空中描了一遍。从灯座到第一个分叉,从第一个分叉到Y字形的两个分支。左分支通向他的方向,右分支通向她的方向。但现在已经不分左右了。他的方向和她的方向是同一个方向。她把两个分支都描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曹诚发了一条消息。
「我醒了。」
曹诚:「你睡了多久?」
孙小雨:「两天。」
曹诚:「饿不饿?」
孙小雨:「饿。」
曹诚:「那出来。我请你吃面。」
她起床,洗脸,换衣服。出门的时候她妈问你去哪,她说去找曹诚。她妈说曹诚是谁,她说男朋友。她妈愣了一下,她说我走了。门关上了。
面馆还是那个面馆,褪了色的红灯笼,三张桌子。靠窗的位置空着,他们坐下来。老板看到他们,说“还是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要葱?”孙小雨说对。老板笑了笑,进了厨房。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孙小雨吃了一口,觉得今天的面特别好吃。不是因为面的味道变了,是因为她饿了。睡了太久,饿了两天,什么都好吃。
“曹诚,你志愿怎么填?”
“还没想。你呢?”
“也没想。”
“那一起想。”
“好。”
他们吃着面,吸溜吸溜的。面馆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和那个吃清汤面的老头。老头坐在最里面那桌,低着头看手机,和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一年了,老头还在。他们还在。面馆还在。什么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
“曹诚,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
“记得。你问我是不是观察你,我说在食堂坐对面,不看你我看哪儿。”
“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可能更早。”
“多早?”
“你翻我复习册的时候。”
孙小雨放下筷子,看着他。“我翻你复习册的时候,你才第一次注意到我。怎么可能喜欢。”
“不是第一次注意。你翻我复习册之前,我就在看你了。你在第三排,我在第一排。你每天到教室的时间是七点二十左右,你会先放书包,再拿出课本,把笔袋摆在桌角。你喜欢用黑色的笔,写错的时候会用胶带粘,粘的时候很用力,有时候会把纸粘破。你上课认真听讲,但走神的时候会在笔记本上画圈。画很多圈,大大小小的,叠在一起。你画的圈不是很圆,但你一直在画。”
孙小雨看着他,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
“你翻我复习册之前。可能更早。可能是高二上学期。你换了一个新笔袋,蓝色的,上面有一个小熊。你从笔袋里拿笔的时候,会把拉链全部拉开,拿完再拉上。我看了很久,觉得你连拿笔的动作都很好看。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可能喜欢你了。”
面凉了。孙小雨没吃了。她看着曹诚,曹诚看着碗里的香菜。他的耳朵红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什么?告诉你我每天都在看你拿笔?告诉你我觉得你拿笔的动作很好看?告诉你我比你更早注意到你?”
“嗯。告诉我。”
曹诚抬起头。“孙小雨。我注意你比你以为的早。你翻我复习册的那天,不是开始。是确认。那天之前我在想,她会不会来找我。那天之后我知道了,她会。她来了。”
孙小雨低下头,眼泪掉进面汤里。面汤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咸的加咸的,更咸了。她喝了一口汤,很咸,但她喝完了。她端着碗,把汤全部喝完了。
“你不嫌咸?”曹诚问。
“不嫌。因为是你说的。”
七月。成绩出来了。孙小雨考上了本省的一所大学,曹诚考上了外省的一所更好的大学。两个学校隔着八百公里。她看着成绩单,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八百公里。坐火车要八个小时,坐高铁要四个小时,坐飞机要一个小时。但不管坐什么,都不在学校里了。不在隔壁班,不在同一层楼,不在同一个教室。她每天早上醒来,看不到他了。她走进教室的时候,他不在了。她牵不到他的手了。
曹诚给她打电话。“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在哭?”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在哭。”
孙小雨擦了擦眼泪。“我没哭。”
“好。你没哭。志愿填了吗?”
“还没。”
“填吧。填你想去的学校。不用考虑我。”
“那你呢?”
“我也填我想去的学校。不用考虑你。”
孙小雨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对。高考不是为了在一起考的,大学也不是为了在一起上的。他们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路。路不一样,但方向是一样的。方向是往前走。往前走,总会遇到的。
“曹诚。”
“嗯。”
“你会等我吗?”
“会。”
“等多久?”
“等你毕业。等你回来。等你不用再等的那天。”
八月。孙小雨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曹诚,他回了一张他的。两个通知书放在一起,一个红色,一个蓝色。红色是本省的,蓝色是外省的。红和蓝,加在一起是紫色。紫色是她本子的颜色,第八本,灰紫色。她把这个发现写进了第二十本里。是的,第二十本了。高考结束后她又写了两本。第十九本写的是毕业,第二十本写的是通知书。第二十本是灰粉色,曹诚买的。他说这个颜色叫“等待粉”。孙小雨说粉色怎么等,他说等的时候脸会红,脸红是粉色。所以等待粉。
八月下旬,曹诚要走了。大学开学早,他要提前去报到。走的前一天,他们去了游泳馆。最后一次。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泳池还在,高椅还在,水循环系统的嗡嗡声还在。但救生员换了,不是曹诚了。孙小雨换了泳衣,深绿色的那件。她跳进水里,沉到水底,仰起头,吐了一串泡泡。气泡从她的嘴边升上去,穿过水面,在空气中炸开。曹诚蹲在池边,低头看着她。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她从水里钻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看到了吗?”
“看到了。”
“像不像鱼?”
“像。像一条绿色的鱼。”
“鱼没有绿色的。”
“你是绿色的。”
孙小雨笑了。水从她的脸上往下流,她没有擦。曹诚伸出手,帮她擦了。他的手很暖,手指很长。他的手指在她的颧骨上停了一下,那个位置,他画过很多次句号。这次他没有画句号。他画了一个问号。
“为什么画问号?”孙小雨问。
“因为我要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好好吃饭,会不会好好睡觉,会不会在本子上写很多话,然后不给我看。”
“会好好吃饭。会好好睡觉。会写很多话。会给你看。寄给你。你收到了要回信。”
“好。”
孙小雨从泳池里爬出来,坐在池边,双腿垂在水里。曹诚坐在她旁边,肩并肩。水很静,光纹在天花板上很稳。整个游泳馆只有他们两个人。
“曹诚,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这里亲我亲的是手背吗?”
“记得。”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亲脸?”
“因为不敢。”
“后来为什么敢了?”
“因为你说最短路径。嘴到嘴。不绕路。”
孙小雨低下头,笑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在他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敢”。写完之后她看着这个字,觉得它长得很有力气。左边一个“耳”,右边一个“攵”。耳朵听,手去打。听了就去,去了就做。敢做敢当。
曹诚把手合上,把那个“敢”字攥在手心里。
“你写的字越来越少了。以前写很多,现在写一个。”
“因为一个字就够了。你说过的,够。我说‘敢’,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不用写多。”
“嗯。”
他们坐在池边,坐了很久。久到泳池的灯自动关了,只剩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像快要没电的手电筒。孙小雨把头靠在曹诚的肩膀上。
“明天你几点走?”
“早上七点。”
“我去送你。”
“不用。太早了。”
“我去送你。”
曹诚没说话。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好。”
第二天,孙小雨五点半就起床了。天还没亮,灰蓝色的。她穿好衣服,出门。路上没有人,只有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火车站的时候,六点二十。曹诚站在进站口,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到她的时候,他把袋子放下,走过来。
“你怎么这么早?”
“你说你七点走。”
“现在才六点二十。”
“我怕错过你。”
曹诚看着她,伸出手。她把他的手握住了。六月的早晨不冷,但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凉的和暖的碰在一起,变成了温的。
“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走。”孙小雨说。
“你先走。”
“你每次都让我先走。今天你先走。你走了,我再走。”
曹诚看着她,没说话。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有点疼。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到了要吃饭。”
“好。”
“到了要想我。”
“不用你说。”
他松开她,提起袋子,走进进站口。他走了几步,回头。她站在原地。他又走了几步,又回头。她还在原地。他走到检票口,最后一次回头。她举起了手,挥了挥。他也挥了挥。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检票口。孙小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久到太阳出来了,久到她的腿站麻了。她蹲下来,系了系鞋带。鞋带没散,但她系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出火车站。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到她眯起了眼睛。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走过他们一起走过的路,走过梧桐树下,走过奶茶店,走过游泳馆。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影子,每一个地方都没有他。她回到家,走进房间,关上门。她把第二十本本子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
“他走了。今天早上七点的车。我送他到进站口。他说让我先走,我没走。我看着他走的。他回了三次头。第三次的时候手在抖。我看出来了。他没哭,我也没哭。我们约好了,不哭。因为还会见的。八百公里,四个小时高铁。不远。比3到7近。”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
手机震了。曹诚发来一条消息。「我上车了。」
孙小雨:「嗯。」
曹诚:「你在干嘛?」
孙小雨:「写本子。写你走了。」
曹诚:「写完了吗?」
孙小雨:「写完了。」
曹诚:「那写新的。写我回来了。」
孙小雨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胸口。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天花板上,把那条裂纹照得很清楚。裂纹从灯座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个Y字形。左边那条分支是他,右边那条分支是她。两条路在灯座那里分开,但现在她知道,分开的路还会再合在一起。因为灯座是圆的,圆的没有终点。走完一圈,还会回到起点。起点是灯座,是发光的东西。她在发光的东西下面,等他回来。
她翻开第二十一本。灰白色的,和第五本、第十一本、第十九本一个颜色。这是第四本灰白色了。她在第一页写——“第二十一本。他走了。他会回来。我在这里等。和以前一样。”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那条亮线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她的床边,像一个路标。路标指向的方向是东,是火车站的方向,是他离开的方向。也是他回来的方向。
她把本子抱在怀里。布质的封面,很软,很暖。二十一本。她写了一年零两个月。二十一种灰色,二十一种温度。每一本都不一样,每一本都是他。她闭上眼睛,在阳光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在一个人的安静中,听到了他的声音。
“这样好吗?”
她回答了。
“很好。”
不是写在本子上的,是说出来的。声音不大,但这个房间不需要大。这个房间只有她一个人,和二十一本本子,和他的声音。声音在空气里振动,在墙壁上反弹,在本子的封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但消失不是结束。消失是等下一次。
下一次他回来的时候,她会再问一遍。
他还会再回答一遍。
和以前一样。
和以后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