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诚走后的第一天,孙小雨睡到中午才醒。不是困,是不想起床。起床了也不知道干嘛。以前起床有目标——去学校,见他。现在不用去学校了,也不用见他了。他八百公里外。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她看了两年,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形状。她伸出手,在空中描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曹诚发了一条消息。
「我醒了。」
曹诚:「我也是。」
孙小雨:「你吃了吗?」
曹诚:「吃了。食堂。不好吃。」
孙小雨:「我也吃了。我妈做的。不好吃。」
两个人聊着没有营养的话,聊了半小时。挂了电话,她起床,刷牙洗脸,吃早饭。吃完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二十一本本子。灰白色的。写——“他走的第二天。早上吃了粥,没吃完。想他。想他买的面包,想他买的饭团,想他买的奶茶。他不在,什么都没味道。但我会吃的。他说要吃,我就吃。”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放进书包。书包里现在有二十一本本子,重得她不想背。她换了一个帆布包,灰色的,能装下三十本。她把本子整整齐齐码进去,拉链拉上了。她背着包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肩膀疼。她没放下。
九月。孙小雨开学了。大学在本市,坐公交四十分钟。她妈说要送,她说不用。她自己拖着行李箱,背着帆布包,上了公交车。车上很挤,她把包抱在怀里,怕挤坏了。旁边的人挤她,她不让。四十分钟后到站了。她下车,走进校园。很大,路很宽,树很高。她找不到报到的地方,站在那里转了一圈。以前曹诚会拉着她走的。现在她要自己走。她拿出手机,看地图。找到了。在左边。她走过去,排队,填表,交材料。办完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她去食堂,买了一份饭,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饭不好吃,但她吃完了。拿出手机,给曹诚发消息。
「我报到完了。」
曹诚:「我也是。」
孙小雨:「食堂不好吃。」
曹诚:「我也是。」
孙小雨:「想你。」
曹诚:「我也是。」
孙小雨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翻过手,看着手心。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里有字。他写的字。好、夠、慢、確、認、聽、春、賴、互、在、前、敢。十二个字。洗掉了,但没消失。在皮肤下面,在血管旁边。
十月,国庆节。曹诚说要回来。孙小雨说到车票很贵,他说没事。她说你刚去一个月就回来,同学会笑你。他说让他们笑。她没再说什么。她想见他。她很想见他。
他回来的那天,她去火车站接他。出站口最中间的位置,她站着,和以前一样。他出来了,灰色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他瘦了,她也瘦了。两个人站在出站口,看着对方。她伸出手,他握住了。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家。”
“你家还是我家?”
“先送你,你再送我。”
“好。”
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面馆还是那个面馆,褪了色的红灯笼,三张桌子。靠窗的位置空着。老板看到他们,说“还是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要葱?”孙小雨说对。老板笑了笑,进了厨房。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孙小雨吃着面,曹诚吃着面,吸溜吸溜的。孙小雨放下筷子,看着他。
“曹诚,你毕业以后去哪?”
“不知道。你呢?”
“也不知道。”
“那到时候再说。”
“好。”
三周过完了。曹诚走了。孙小雨去送他,站在进站口,看着他进去。他回了三次头。她挥了挥手。他消失在检票口。她转身,回家。路上经过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她踩了一片,咔嚓。又踩了一片,咔嚓。她一个人踩着,咔嚓咔嚓。声音很脆,但没有人跟她一起听。
十一月。孙小雨买了二十本新本子。灰色,各种灰。她不是要替曹诚买,是等不及了。她想把一百本快点写完,想知道写完的那天会发生什么。曹诚说要背出她所有的字。她想听。想听他背“他做题很暴躁但很认真”,想听他背“我吐泡泡像鱼”,想听他背“本子写满了没关系还有我”。她想听。
十二月。第二十五本写完了。孙小雨把它和前面二十四本摞在一起。二十五本,从深蓝到浅灰,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曹诚。
「二十五本了。四分之一。」
曹诚:「你写得太快了。我背不过来。」
孙小雨:「你背到哪了?」
曹诚:「第十五本。」
孙小雨:「那你要加油。」
曹诚:「你慢点写。等等我。」
孙小雨看着这条消息,没回复。她翻开第二十六本,在第一页写——“他说让我慢点写。他说他背不过来。但我不想慢。慢的时候会想你。快的时候也在想你。快和慢都在想你。所以不如快一点。快一点写完,快一点到一百本。一百本的时候,你会背完的。我相信你。”
大一下学期,大二,大三。日子过得很快。孙小雨每周给他打电话,每天发消息,每月写两本本子。本子越写越快,因为话越来越多。不是她话多,是事情多。大学里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发生,她都想告诉他。不能打电话的时候就写在本子上。写完了,周末去邮局寄给他。他收到,看完,再寄回来。她在他的字旁边写新的字。一来一回,一本本子很快就写满了。
大四那年,孙小雨写完了第五十本。她用一个周末的时间,把五十本本子从箱子里搬出来,摞在桌上。五十本,从深蓝到灰白,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曹诚。
「五十本了。一半。」
曹诚:「一半了。还有一半。」
孙小雨:「你背了多少了?」
曹诚:「背了三十五本。还有十五本没背完。」
孙小雨:「你背得还是慢。」
曹诚:「因为你在继续写。你写的速度比我背的速度快。我永远追不上你。」
孙小雨看着这条消息,翻开第五十一本,在第一页写——“他说他永远追不上我。不是真的追不上。是他不想追上。追上了就没事做了。他在追的过程里,我在写的过程里。过程比结果长。过程是一辈子。”
毕业那年,曹诚回来了。在本市找了工作,孙小雨也在本市找了工作。两个公司在不同区,坐地铁要一个小时。但比八百公里近。近了很多。近到她可以每周见他一次,而不是每半年。近到她可以下班去找他,一起吃个饭,然后回家。近到“等”这个字变得不那么重了。
他回来的那天,孙小雨去车站接他。第五次。出站口最中间的位置,她站着,和第一次一样。他出来了,穿着灰色T恤。他长大了,她也长大了。两个人站在出站口,看着对方。她伸出手,他握住了。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家。”
“你家还是我家?”
“我们家。”
孙小雨看着他。他说“我们家”。不是你家,不是我家。是我们家。
“我们家在哪?”她问。
“还没买。先租一个。你选地方。你选哪,我搬哪。”
她没说话。她把他的手握紧了。
他们租了一个一室一厅。搬家那天,孙小雨把五十多本本子装进一个箱子,封好。她抱着箱子走进新家,放在书架上。书架是灰色的,她买的。她把本子一本一本地码上去,从深蓝到灰白,从第一本到第五十多本。码满了三层。她退后一步,看着它们。五十三本。她写了四年。再过四年,就会写到一百本。八年,从她十九岁到她二十七岁。那时候她会是什么样?她不知道。但曹诚会知道。因为他会背。
曹诚走进来,看到她站在书架前。“看什么?”
“看本子。”
“别看了。出来吃饭。”
她跟他走进厨房。他在煮面,锅里水开了,面条在翻滚。他放了一把香菜,又放了一把。她说不吃香菜,他说这是他的碗。她看了一眼灶台,两碗面,一碗有香菜,一碗没有。她的碗在左边。她端起碗,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很鲜。和面馆的味道不一样,但好吃。因为是他煮的。
“曹诚。”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怎样?”
“你煮面,我吃面。你买本子,我写本子。你问我‘这样好吗’,我说‘很好’。”
曹诚放下碗,看着她。“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在。”
孙小雨看着他,伸出手。他把手放在她的手心里。她翻过来,在他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家”。写完之后她把他的手合上,让他把这个字攥在手心里。
“这个字不要洗掉。”她说。
“洗不掉。”
“会掉的。你洗手就掉了。”
“那就不洗。”
“不洗怎么吃饭?”
“用左手吃。”
孙小雨笑了。她端起碗,继续吃面。吸溜吸溜的。他也吸溜吸溜的。两个人在新家的厨房里,面对面站着,吃着面,吸溜声此起彼伏。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她看着窗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和以前一样。但以前是在火车站,在梧桐树下,在游泳馆门口。今天是在家里。她的家,他的家,他们的家。
她放下碗,走到书架前,抽出第一本本子。深蓝色的,书脊磨白了。她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写的字——“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天。”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她拿起笔,在上面写——“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五年。不,不是第五年。第一本的时候我在想,第一百本的时候我们会怎样。现在才第五十多本,但我们已经在家了。在家里吃面,在家里写本子,在家里说‘这样好吗’和‘很好’。一百本还没到,但一百本要写的东西,我已经知道了。一百本写的是——‘这样好吗?很好。’一千本写的也是这个。一万本也是。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第二个答案。”
她写完,合上本子,放回书架。曹诚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他看着书架上那排本子,从深蓝到灰白,从第一本到第五十三本。
“你在写什么?”他问。
“写第一百本的结尾。”
“你才写到第五十多本,就写结尾了?”
“先写好。怕忘了。”
曹诚伸出手,从书架上抽出第一本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她写的那段话。看了很久。
“你写的‘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五年’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不是第五年。是第一本到第五十三本的时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从第一本之前就开始了。从你翻我复习册的那天开始。从你蹲在游泳馆门口等我的那天开始。从你在我手心写第一个‘好’的那天开始。那天到现在,快五年了。不是三年多,是五年。”
孙小雨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模糊的,暖黄色的。
“那你说,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曹诚想了想。“很久。久到我想不起来了。因为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开始了。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很久了。那个‘很久’,从你第一次看我的后脑勺开始。高二,秋天,夕阳里。你看了很久。我的后脑勺烫了一个洞。”
孙小雨没说话。她把他的手拉过来,在他的手心里写了一个数字。不是3,不是7,不是50。是一个新的数字——“1”。一。写完之后她看着这个字,觉得它很简单。一笔。比“好”简单,比“夠”简单,比所有她写过的字都简单。但最简单的字,最重。因为“1”不是数字。是“一起”的“一”。是“一辈子”的“一”。是“从一而终”的“一”。她写了这一个字,把之前所有的字都包括了。好、夠、慢、確、認、聽、春、賴、互、在、前、敢、家。十三个字加在一起,等于“1”。
曹诚把手合上,把那个“1”字攥在手心里。
“1。”他说。
“嗯。”
“写完了?”
“写完了。”
“不写了?”
“写。但写的都是‘1’。不管写多少字,都是‘1’。‘1’就是‘这样好吗’,‘1’就是‘很好’。‘1’就是我和你。你和我,加在一起,就是‘1’。”
曹诚看着她,从书架上抽出最后一本本子。第五十三本,灰白色。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五十三本。她写了十三个字。好、夠、慢、確、認、聽、春、賴、互、在、前、敢、家。十三个字加在一起,等于1。1是我和她。她说是‘一起’的一。我觉得是‘一辈子’的一。不管哪个‘一’,都是一个意思。我们是一个。”
孙小雨看了他写的这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五十三本。从‘他走了’到‘我们是一个’,走了四年。走得很慢,但走到了。”
她写完,合上本子,放回书架。曹诚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站在书架前,面前是五十三本本子,身后是夜晚的风从窗户吹进来。窗帘在飘,很轻,很慢。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排本子的书脊上。书脊上写着不同的颜色——深蓝、墨绿、橙、深灰、浅灰、灰蓝、灰绿、灰紫、灰棕、灰粉、灰黄、灰红、灰青、灰褐、灰玫瑰、灰薄荷、灰珊瑚、灰丁香、灰白。五十三种灰色,五十三种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他起的,每一本都是他买的。她写的字在他的本子上,他写的字在她的本子上。分不清哪本是她的,哪本是他的。他们的字迹已经混在一起了,像两种灰色的颜料调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那个颜色没有名字。如果非要起一个,只能叫“我们”。
孙小雨把头靠在曹诚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听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和第一次在游泳馆听到的一样。但那时候她是站在地面上,头靠在他胸口。现在是坐在自己家的地板上,背后是他的胸膛。从地面到地板,从胸口到胸膛。距离没有变,位置变了。
“曹诚。”
“嗯。”
“这样好吗?”
“很好。”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叶子在落,一片,两片,三片。她没看到,但她听到了。声音很轻,像很多人在远处小声说话。那些声音连成一片,变成了一种白色的、安静的、让人想睡觉的噪音。她在噪音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还要写本子。第六十多本,第七十多本,第八十多本,第九十多本,第一百本。第一百本的时候,她要问他一个问题。不是“这样好吗”。是另一个问题。她还没想好。但没关系。还有时间。还有几十本的时间。几十年,够她想了。
她想了很久,想出来了。
那个问题是——“曹诚,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吗?”
他会说:“记得。本子写满了没关系,还有我。”
她会说:“嗯。还有你。一直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