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站在她身侧,闻言随意地一扬眉,一双桃花眼里含了点不知真假的兴致,拖长了音调:“怕了?”
“怕倒谈不上。”赵子涵说着,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张符纸,屈指一弹,符纸飘出去,悠悠地落在最近的一具白骨上,停了两息,又飘了起来,飞回她手中。符纸毫无变化。
“没有毒,没有残留的灵力波动,也没有阵法痕迹。”她将符纸收起来,“就是普通的死人骨头。”
谢必安偏过头看她,那目光在她脸上慢悠悠地刮了一个来回,才开口道:“你这胆子,跟你这修为不太匹配。”
“胆子跟修为有什么关系?”赵子涵也偏过头回望他,嘴角一扯,“胆子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修为是后天练的。我娘生我的时候大概没顾上,给我少生一根筋。”
谢必安叫她这一句话噎得愣了一愣,随即眉眼一弯,竟真的笑了出来。
萧珩没理这两个人的贫嘴。他从赵子涵身侧越过,在石门前蹲下身,伸手捻起一撮骨粉,凑到鼻端闻了一下。
“这个死了不到三百年。”他说。
“你怎么知道?”赵子涵凑过去。
“骨粉的颜色。”萧珩站起身,随手把指间的粉末拍掉,“底下那个——”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通道深处:“发灰发黑的老骨头,至少在八百年以上。”
赵子涵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沉了一下。也就是说,这条通道里的尸骨,不是同一时期死在这里的。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年代,一批一批地走进这扇门,一批一批地死在这条通道上。
“八百年死了这么多人,”谢必安慢吞吞地接上话头,那语气不大能听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看来这扇门后面的东西,确实很招人惦记。”
赵子涵蹲下身,就近打量了一具还算完整的人骨。那具骨头的姿势很奇怪——半蜷着,像是死前抱着什么东西,或者……捂着什么部位。她把骨片往那具骨架旁边一放,比了比角度,然后用指尖轻轻拨开胸腔处的碎骨。手骨下面压着一小块东西,嵌在肋骨和脊椎之间,被挤压得变了形。
是一枚玉质的扳指。
赵子涵拈起那扳指,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玉质温润,质地不算顶好,但年头显然不短了,表面已经形成了一层包浆。她翻过来看内侧——刻着两个字。
“梁……术?”
谢必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梢一挑:“没听过。”
“五百年前一个小宗门的宗主。”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梁氏一脉,出过一个金丹后期,后来门庭没落,断了传承。”
赵子涵和谢必安同时转头看他。
萧珩对上二人的目光,那张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欠奉,像看两个莫名其妙的人:“你们看什么?”
谢必安嘴角往上一提,一双桃花眼弯起来的弧度格外意味深长:“没什么,就是觉得萧公子这脑子,真是什么破烂儿都装。”
萧珩懒得理他。
赵子涵把那枚扳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上面再没有别的信息,便随手收进怀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沾的灰,目光重新投向那条铺满白骨的道路。
“走吧。”她说。
谢必安看了她一眼:“不再想想?”
“想什么?”赵子涵已经迈出了一步,脚落在第一具白骨之间的空隙里,“来都来了。”
谢必安看着她稳稳当当踩进白骨堆里的背影,脸上那副嬉皮笑脸收了起来,随即也跟了上去。
萧珩是最后一个。
他跨过石门时,动作一顿——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内侧那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细痕。
像是指甲,在石头表面用力划过留下的痕迹。
很浅,若不是他恰好踩在这个角度,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垂下眼睫,朝那道痕迹投去一瞥,而后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通道比外面看着要长。
走进来之后才发现,十来丈只是门内这一段,拐过一个弯,通道还在往前延伸。两边的石壁上开始出现壁画。
说是壁画,其实也不过是粗糙的线条刻在石壁上,用矿物的颜料填了色,大部分已经褪得只剩若有若无的痕迹。赵子涵边走边看,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了画的内容——是在记录某种仪式。
第一幅画的是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什么东西,举过头顶。
第二幅是那个人站着,面前多了一团光。
第三幅画里的人已经倒下了。
赵子涵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停在第三幅画上不动了。画里那个倒下的人,身体被一条线从中间割开,像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刀,劈成了两半。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后脖颈有些发凉。
“看什么呢?”
谢必安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嚯,这死法够干脆的。”
赵子涵没理他,从芥子里摸出那盏已经熄灭的引路灯,重新催动符火。
火苗在她指上跳动,落进灯盏里,缓缓燃起。灯焰亮起来的一瞬,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灯焰没有指向任何一个方向。
它直直地朝上。
赵子涵举起灯,转了个方向,灯焰一动不动。
她又转了一圈。
依然不动。
她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引子到这里没用了。”
谢必安将目光从壁画上收回来,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他走到石壁前,伸手在那些刻痕上摸了一遍。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赵姑娘。”他散漫的嗓音收敛了几分,“你过来看看这个。”
赵子涵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往石壁上看。
那处壁画的颜料脱落得很严重,乍一看什么也看不清。但凑近了仔细辨认,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很模糊,像是被什么抹掉了一部分。那个人形的轮廓很不一样,不像前面几幅画里那些人穿着宽袍大袖,这个人形穿的是紧身的衣物,身形纤瘦,似乎是个女人。
她跪在地上。双手被缚在身后。头低垂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在她面前,站着一个人,抬起了一只脚,踩在她的后背上。
赵子涵盯着那幅残缺的壁画看了很久,没说话。
她身后传来萧珩的声音:“她在被献祭之前,是个符修。”
赵子涵猛地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萧珩朝那幅画抬了抬下巴:“看她的手。”
赵子涵重新去看那幅画。
那女人虽然双手被缚在身后,但她的手指,是在捏一个诀。那是画符之前,凝聚灵力的起手式。即便被绑着,即便跪在地上,即便被人踩在脚下,她仍然在试图挣扎。
赵子涵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直起身,目光从壁画上移开,看向前方通道更深处的黑暗。
“走吧。”她说。
她率先迈出脚步,鞋底踩过一片白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幽暗的通道中传出很远。
身后两道脚步紧随其后。
通道的尽头,终于到了。
是一个空旷的空间,四四方方,抬头望去,穹顶隐在黑暗里,看不分明。空间的四面墙壁上,满满当当地刻着同一种符文——古符语。
石室的正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只蒲团。
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骸骨。
那具骸骨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头颅微微低垂。骨骼的颜色很奇怪——不是白骨该有的灰白或乳白,而是一种近乎玉质的青碧色,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莹润的光。
赵子涵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具骸骨上。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因为——她认出了那具骸骨身上穿的衣服。
那是一件灰蓝色的旧袍子,料子很普通。衣领内侧,用白色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字。
那个字很小,若不是她恰好站在这个角度,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是一个“赵”字。
赵子涵瞳孔骤然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