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赵子涵将芥子里翻出来的东西铺了一桌。铜绿斑驳的引路灯搁在桌面正中,古符语的纹路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她拈起那盏灯,就着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灯少说放了五百年。”萧珩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抱着手臂往门框上一倚,目光落在那铜灯上,“灯油早干透了,灯芯也烂成了灰。要点它,得先把灯芯续上。”
赵子涵抬眼看他:“你知道怎么续?”
“不知道。”萧珩理直气壮,“但你既然会古符语,就该知道用什么火点它。”
赵子涵一愣,垂下目光重新打量那盏灯。灯座上的纹路密密麻麻,密密匝匝地绕了一圈,她方才只注意到与骨片相似的古符语符号,却没仔细看底座那一圈细密的刻痕——那刻痕深浅浅浅,乍一看像是年久磨损的痕迹,可仔细分辨,每一道都有来路。不是装饰,是一种符文结构。赵子涵凑近了看,手指顺着纹路慢慢摸过去,灵力微微探入,神识像被什么牵引着往里一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豁然贯通了。
是一道符火的配方。
要用灵力在灯盏内部凝聚成特定的火种。火种的形态、温度、灵力流转的路径……全都刻在底座这一圈不起眼的纹路里,精巧得让人心惊。也不知是哪位古人的手笔,将这样一道符法压缩进方寸之间,若非有灵力探入,任谁看了也只会以为是磨损的划痕。
“……原来如此。”赵子涵低声说道,目光仍黏在那些纹路上。
“明天卯时,南边山口。别让人等。”
萧珩对她的研究显然不感兴趣,话音落下时,门已经在赵子涵身后合上了。
赵子涵没动,坐在原地,将那盏铜灯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在心里将符火结构默记了十几遍,闭着眼也能一笔一画地描出来,这才将东西拢进怀里。
夜里她也没睡,盘腿坐在床上,按照引路灯底座记载的方法凝聚符火。灵力汇聚、压缩、旋转……第一次,散了。第二次,形状不稳,像风中残烛,晃了两晃便熄了。第三次,勉强聚成一团豆大的光点,然而光点颤了颤,到底是撑不住,又灭了。
赵子涵咬了咬后槽牙,又试了第四次、第五次……
第六次,灵台深处倏地一跳,一簇青白色的火焰终于从她掌心跳了出来。
成了?
赵子涵长长出了口气,额角见了细汗,低头端详着那簇符火——青白色的焰心稳稳当当,既不摇也不晃,像一株扎根在她掌心的幼芽。她小心地将那簇符火引入灯盏中。灯芯的残骸一接触符火,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腾起一股青烟。然后——亮了。
灯焰不过豆粒大小的一团,却在黑暗中笔直地指向一个方向——正南。
赵子涵盯着那簇灯焰打量了片刻,目光在灯焰与铜盏之间来回逡巡,确认它没有再熄灭的意思,这才将灯盖合上,收进空间,和衣躺下。
卯时,南边山口。
赵子涵到的时候,萧珩已经在了。
谢必安比他们更早。他坐在山口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横枝上,一袭白衣在晨雾里格外扎眼,远远看着像挂在树上的一只晴天娃娃。见两人都来了,他从树上轻飘飘地落下来,脚不沾尘。
“准时。”谢必安笑了笑,目光平和,“我喜欢准时的人。”
赵子涵没跟他客套,直接掏出引路灯,揭开灯盖。灯焰在晨风中微微晃了晃,随即稳定下来,依然不偏不倚地指向正南。
赵子涵抬眼看了那方向一眼:“走吧。”
三个人沿着灯焰指引的方向进了山。
秦岭的山势不算陡,赵子涵走在最前面,手里托着灯,步履平稳。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忽然到了头。
前面是一片石壁,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藤蔓,乍一看与寻常山崖无异。但引路灯的灯焰到了这里,开始剧烈地跳动,焰尖急切地指向石壁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赵子涵顺着指引拨开藤蔓,发现那是一个洞口。
洞口被藤蔓和泥土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灯焰指引,就算从旁边走过也未必能察觉。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腐臭的气息。
赵子涵回头看了萧珩一眼。
萧珩没吭声,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剑上。
谢必安倒是一副轻松模样,笑道:“到了。”
“这就是你说的‘门’?”赵子涵问道。
“这只是通道。”谢必安微微摇头,“门在里面。”
赵子涵默然片刻,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洞道比想象的要长,弯弯曲曲地往里延伸了百来步,越走越宽——从弯腰才能通过,到可以直起身,再到两个人并排走也不嫌挤。洞壁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规整的凿痕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显然出自人手——或者说,出自某个古老的手艺。
洞的尽头是一个地下溶洞。
空间大得离谱,头顶钟乳石倒挂下来,泛着幽幽的光。溶洞正中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漂浮着一扇门。
赵子涵呼吸一窒。
那扇门上的符文,和她其中一个骨片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走上前,举起引路灯。灯焰在靠近石门时猛地一颤——然后,熄灭了。
溶洞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黑暗中,谢必安的声音响起来,不紧不慢的:“用你那枚骨片,按到门上的凹槽里。”
赵子涵定了定神,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门”字的骨片,走过去,往门上的凹槽里一按。
咔嗒。
一声轻响,石门纹丝不动。
但门上的符文亮了。
古符语像活过来一样,顺着石门流转起来,光芒越来越亮。赵子涵本能地眯起眼,后退了一步。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三枚骨片齐聚,方可开门。”
赵子涵转头看向谢必安。
黑暗中,谢必安嘴角微微提起,笑意不明。
“赵姑娘,”他说,“有件事,我觉得还是提前告诉你比较好。”
赵子涵拧起眉,目光落在他脸上。
“门后面有什么,我也不清楚。”谢必安的语气依然让人牙痒,“但有一点我知道——五百年来,进了这扇门的人,从未有出来的。”
他略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赵子涵脸上,带着一点审视的味道:“即便如此,你还要开吗?”
赵子涵没吭声,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她嘴角一扯,露出一个称不上笑的表情,随即直接摸出三枚骨片,走上前去。
咔嗒——
石门乍然大开,一阵刺目的光芒散尽后,露出了一条通道。
只是——
通道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