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涵站在那堆瓦砾前,目光落在那片废墟上,微微出神。
夜风从镇尾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土,扑了她一脸。她眯了眯眼,没动。
老孙头的土房塌得很彻底,屋顶整个陷了进去,土墙豁了大半,木门歪歪地挂在门轴上。傍晚她路过时还好端端的,不过两三个时辰的工夫,一个大活人的住处就成了一片废墟。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脚跨过门槛。
屋里比外面看着更惨。桌翻椅倒,碎瓦片和断木料混在一起,把本就逼仄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墙角那口装杂物的大缸碎成了几片,里面的破烂玩意儿散了一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说不出的怪异。
赵子涵蹲下来,捻起一点地上的灰,默然凑到鼻端。
不是火烧的味道。是灵力灼烧过后残留的气息。很淡,如果不是她修炼了太虚炼神诀,神识比同阶修士敏锐得多,几乎察觉不到。
有人在这里动过手。
而且动手的人修为不低,手法也干净利落,连房子都给拆了,愣是没惊动镇上的其他人。
她站起身,目光自废墟上缓缓掠过。老孙头不在。屋里没有血迹,没有尸首,什么都没有。那老头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一样东西上。半截断裂的玉质笔杆,沾满了灰,静静地躺在碎瓦片之间。她弯腰拾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笔杆断面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一刀削断的,断口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
玉质温润,入手微凉。是老孙头的东西?她记得下午见他时,他腰间确实挂着一根类似的笔。
她把笔杆收进怀里,垂下目光,最后扫了一眼废墟。
老孙头跑了?还是被人抓走了?那个地图上藏着的符文,到底是老孙头自己画的,还是别人放在那里的?地图又是故意卖给他们的,还是恰巧?
这个念头在她心头转了好几转,没有结果。
她转身走出土房,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石门驿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座死镇,连虫鸣都稀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冷清。
她走回客栈,推门进去。
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地撑起眼皮,认出是她,含糊地打了个招呼:“仙长,这么晚了还出去?”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赵子涵随口应了一句,正准备上楼,又停住,“掌柜的,镇尾那家卖地图的老孙头,你知道他什么来路吗?”
掌柜刚合上的眼又睁开,眨了眨,有些意外地望着她:“老孙头?他在这儿住了好些年头了。说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具体哪儿的,没人清楚。这人平时不怎么跟镇上的人来往,独来独往的,有时候一连好几天不见人影。”
“今晚你去过那边没有?”
“去那边干啥?”掌柜打了个哈欠,“那老头脾气怪得很,我们一般没啥事不去找他。”
赵子涵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上了楼。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她停住了。
萧珩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门。
里面静了两秒,然后传来萧珩的声音:“进。”
赵子涵推门进去。
萧珩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条腿屈着搭在椅沿上,一派懒散。他手里端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有些出神。桌上的油灯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赵子涵带上门:“老孙头出事了。”
“我知道。”
赵子涵一愣:“你知道?”
“刚才有灵力波动。”萧珩语气平平,“在镇尾,持续不到半盏茶。”
“那你怎么——”
“我为什么要管?”萧珩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面无表情,“那老头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子涵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他是对的。在这条路上,多管闲事是最蠢的活法。可她做不到。
她掏出那卷兽皮地图,摊开在桌上,指着左上角那个不起眼的墨点:“你看这个。”
萧珩放下茶杯,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墨点。”赵子涵说,“是一个符文。”
她说着,用手指在桌上画了几笔。灵力留下一道浅浅的光痕,勾勒出一个奇异的形状——弯弯绕绕的,既不像文字,也不像常见的符纹,有一种说不出味道。
“我在林野传给我的记忆里见过类似的东西。”赵子涵说,“这个符文的形制不属于当下任何一个流派的符法体系。林野叫它‘古符语’——据说是上古时期修士用来沟通天地用的,早就失传了。”
萧珩的目光落在那道渐渐消散的光痕上,过了一会儿才道:“一个边陲小镇的破落老头,手里有失传的古符语?”
赵子涵没有应声。
两人同时想到同一个问题——老孙头到底是什么人?
“明天一早,我去镇尾再查一遍。”赵子涵说。
萧珩没有反对,只是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低头喝了一口。
赵子涵走到门口,快要拉开门的时候,听见他道——
“你这个人,不该有的好心太多。”
赵子涵的手顿了顿,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响。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半截玉质笔杆,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
她对着刻痕凝视良久,然后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张空白符纸,铺在桌上,蘸了一点朱砂,顺着那道刻痕的形状描了一笔。
那道刻痕的形状,跟地图上那个古符语符文的第一笔,一模一样。
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赵子涵捏着笔杆,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老孙头——他在地图上留了暗记,又在笔杆上留了线索。他在那间破土房里住了好些年头,等来等去,等的就是一个能看懂这些的人。
赵子涵把笔杆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攥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赵子涵推开客栈的门,晨雾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腐烂的气息。镇上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条瘦狗蜷在屋檐下,见了人也不叫,只是抬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她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到镇尾。
废墟还是昨晚的样子,没有人动过。她蹲下来,在一块块碎瓦和断木之间仔细翻找。翻了大半个时辰,几乎把整个废墟过了一遍,除了几件破旧的日常用具,什么也没有找到。
她站起身,正要放弃,目光无意中掠过土墙的墙角——那里有几道淡淡的抓痕,被瓦砾半掩着,若不是晨光恰好照在那个角度,根本不会注意到。
赵子涵走过去,拨开瓦砾,蹲下身细看。
那抓痕极浅,她顺着抓痕的方向抬头。
墙角的阴影里,嵌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东西。
赵子涵伸手去拿,触到那东西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顺着手指传了上来。
一枚骨片?
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表面刻着极精细的纹路。乍一看像是某种装饰品,但赵子涵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纹路的形制,和地图上那个古符语符文,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