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飞行了小半日,云层渐薄,地面上的青山一路往南压成了丘陵,再往南,树木越来越密,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
赵子涵的剑越飞越稳,从一开始的摇摇晃晃,到后来勉强能保持直线,再到现在——虽然转弯的时候还是会歪歪扭扭地荡出一道弧线——至少不用担心半路掉下去了。
萧珩在前面领路,速度不紧不慢,偶尔遇到气流紊乱的地方,他会提前偏个方向绕过去。赵子涵跟在他后面,渐渐地摸到了一点窍门:御剑飞行与其说是“驾驭”剑,不如说是跟剑商量——你越紧张,剑就越抖;你放松了,它反而稳。
这个发现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快到晌午的时候,萧珩降低了高度。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小镇,灰扑扑地窝在两座矮山之间,炊烟从几处屋顶上竖起来,懒洋洋地往天上爬。
萧珩按下剑光,落在一片离镇口不远的空地上。赵子涵跟着降落,落地的时候剑尖歪了一下,她一个踉跄跳下来,膝盖微微一屈才稳住。好在这回没摔。
萧珩收了剑,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狼狈。
镇口立了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写着“石门驿”三个字,笔画被风雨啃得模糊不清,要不是萧珩停下来看了一眼,赵子涵差点以为那是什么废弃的牲口棚。
“在这歇一晚。”萧珩说,“前面是秦岭,再往前御剑也不方便,有些地方禁空禁得厉害,低空飞容易被地面上的东西盯上。”
赵子涵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镇子。
石门驿不大,但也五脏俱全。有家兼卖茶水的小客栈,门口挂着半新不旧的布幌子,掌柜是个瘦巴巴的中年人,见了客人,目光先往萧珩腰间的剑上一落,旋即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二位仙长,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萧珩说。
掌柜飞快地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赵子涵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赔笑回道:“好嘞,两间上房——仙长里边请。”
赵子涵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舒服,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看了萧珩一眼,萧珩没什么反应,已经跟着掌柜往里走了。
她要了壶热水坐在大堂角落里喝。
小镇的客栈没什么好东西,茶水又涩又苦,隐隐还有股霉味。赵子涵一口一口咽下去,脑子里转着接下来要走的路。
石门驿已经是天玄宗势力范围的边缘了。再往南走,就是三不管地带。没有宗门庇护,没有官府管辖,只有散修、流寇、和那些不愿意受任何规矩束缚的亡命之徒。
她这点筑基期的修为,放在天玄宗里勉强算个内门弟子,放到那种地方……大概就是行走的肥羊。
赵子涵喝完最后一口水,抬头看见萧珩从楼上下来。他换了身衣服,腰间多了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掌柜。”萧珩走到柜台前,“附近有没有卖地图的?”
掌柜正拨着算盘珠子,闻言抬起头:“地图?镇上老孙头那儿有,不过他那东西都是自己瞎画的,准不准的两说。仙长要是想要详细点的,怕是要去前面的白鹭城才有。”
萧珩不置可否,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赵子涵赶紧站起来跟上:"去哪儿?"
“买地图。”
“掌柜不是说那老孙头画的不准吗?”
“不准也比没有强。”萧珩脚步不停,“南疆那片地方,能有个大概方向就不错了。”
赵子涵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说得挺有道理,毕竟连天玄宗藏书阁里的正经舆图,对南疆的标注都含糊得很,稀稀拉拉地在纸上画几个圈,标个“古迹遗址”就算完事了。
老孙头的店在镇尾,一间低矮的土房,门口杂物像从破陶罐到烂木料什么都有,几块锈迹斑斑的铁片横七竖八地散着,活像个收破烂的摊子。赵子涵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一股霉味裹着灰扑出来,熏得她把头缩了回去。
“老孙头!”掌柜在远处帮着喊了一嗓子,“有客!”
屋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一个干瘦的老头从里面钻出来,满头白发乱糟糟的,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他看了看萧珩,又扫了眼他腰间的剑,呲牙一笑:“仙长要什么?”
“南疆的地图。”萧珩说。
老孙头笑容顿了顿,微妙地闪了一下目光,随即恢复了正常:“南疆?那地方可远得很。仙长要多大的?”
“有多大拿多大。”
老孙头笑了声,转身钻进屋里,翻腾了好一阵,拿出一卷发黄的兽皮,小心翼翼地摊开在门口的破木板上。
赵子涵凑过去一看,差点没骂出声来——这哪里是地图,这分明是道鬼画符。兽皮上歪歪扭扭的线条东拉西扯,看上去像喝醉了酒才画出来的手艺。有的地方标了几座山,有的地方画了几个圈,圈里写着赵子涵完全看不懂的符号。整张地图像是画图的人也没去过南疆,全靠道听途说东拼西凑出来的。
“就这?”赵子涵忍不住出声。
老孙头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小姑娘,这你可不懂了。南疆那地方,去过的人十个里能活着回来三个就不错了,能画出这份图的,整个以秦国都找不出第二个!"
赵子涵心说,那只能说明秦国也没几个靠谱的画图人。
萧珩倒是没说什么,从腰间摸出几块下品灵石放在木板上:“这个价够吗?”
老孙头像是生怕萧珩反悔,一把抓起灵石:“够够够!仙长爽快!”
赵子涵看着那张破兽皮,默默心疼了一把那几块灵石。
不过转念一想,这玩意儿好歹是个参考,总比她俩眼一抹黑地往南飞强。
萧珩把地图卷好收进怀里,转身出了老孙头的店。赵子涵跟着他往回走,走了一段,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杂色衣服的修士堵在路中间,围着一个推板车的老农。老农的板车上堆着几捆干柴,看样子是要送到镇上去卖的。那几个修士嬉皮笑脸地围着车转,其中一个伸手把老农推了个趔趄。
“老东西,这路是你家的?挡着道了没看见?”
老农缩着脖子,敢怒不敢言,低声道:“几位仙长……这路宽得很,老汉只是……”
"只是什么?"另一个修士一脚踹在板车轱辘上,车上的柴捆哗啦一声散了一地,“叫你让路你就让路,哪儿那么多废话?”
赵子涵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了萧珩一眼。
萧珩也停下来,余光没往那边去,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划的,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他凝视片刻,随后若无其事地抹掉了。
就在他低头的那个瞬间,赵子涵余光瞥见他的瞳孔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一闪而过。
快得让人怀疑自己花了眼。
赵子涵眨了一下眼,再看时,萧珩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黑色。他面无表情地迈步继续往前走,从那群闹事的修士旁边经过,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几个修士正欺负老农欺负得起劲,忽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从旁边掠过,齐刷刷地打了个寒噤。为首的修士转头看去,只看见一个黑衣人的背影。
他含糊地骂了句什么,又回过头继续折腾那老农。
赵子涵犹豫了下快步跟上萧珩。
傍晚,赵子涵回到客栈房间,关上门,把从老孙头那儿买来的地图摊开在桌上,对着那团鬼画符研究了好一会儿,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她把地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
又翻了回去。
就在她要放弃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地图左上角——那里画着一个圆圈,圈里点了一个点,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墨迹。赵子涵本来没在意,但多看了两眼,觉得这个符号莫名眼熟。
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画了几笔,然后和那个符号对比了一下。
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是随手点的墨迹——这是一个符文。
一个非常古老的、连她都只能画个大概轮廓的符文。是她在林野传给她的那些杂乱的记忆里见过的东西,形制不属于当下任何一个流派的符法体系。
老孙头那老头,到底是什么人?
赵子涵捏着地图,在屋里踱了两圈,终究没忍住,推门下了楼。
她得去找老孙头问个究竟。
可她刚过去,就看见老孙头的那间土房——已经变成了一堆瓦砾。
屋顶塌了进去,土墙豁了大半,木门歪歪地挂在一只门轴上,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