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子涵是被冻醒的。
秘境中没有真正的日月轮转，天亮全靠结界上方的灰幕调色。山坳里积了一夜的寒气，草叶上凝聚了露珠，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压在草尖上。
她睁开眼，发现萧珩已经醒了。
那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随意地垂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晨光透过来，在他脸上描出一层浅淡的金边。冷峻的眉目在稀薄的天色下显得有些浓艳，像一幅墨色山水画。
赵子涵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你什么时候醒的？”
“没睡。”
赵子涵一愣，下意识看向他肩上的伤。昨晚虽然止住了血，但那伤是苏星羽那护卫留下的，剑气中带着青云宗特有的毒物，没那么容易解决。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以萧珩的脾气，说了也是自讨没趣。
正犹豫间，萧珩开口了：“秘境第三层东南角，有一片墨莲沼泽。沼泽深处长着一种叫‘赤髓草’的东西，是炼制破境丹的主药。”
赵子涵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要去采？”
“不是我，”萧珩纠正道，“是我们。”
“赤髓草旁边必定有妖兽守着。”赵子涵说，“灵物和伴生兽从来都是一起出现的，这是常识。想要压制这些凶物，修为至少要在筑基后期。”
“我去了能干什么？给你喊加油？”
萧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嫌弃：“你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赵子涵：“……”
“但你必须去。”萧珩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水珠，“隐匿术这种东西，光靠练是练不出来的。你得在真正的危险里学会怎么不被人发现。”
赵子涵沉默了。
她想说“你这是拿我的命当教学材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萧珩说得其实有道理。她现在的处境，已经容不得慢慢修炼了。苏星羽走了，其他人还在秘境里，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盯上她的是谁。
“走。”萧珩没给她犹豫的时间，赵子涵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从山坳到墨莲沼泽，要穿过一片石林。
这些石头生得奇怪，高的有七八丈，矮的也有没过人膝盖的，模样千奇百怪——有的像驼背的老人，有的像展翅的怪鸟，有的就那么歪歪扭扭地立着，仿佛随时要倒，却偏偏不倒。
石头的颜色也不正常，是一种赭红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风从孔洞里穿过时，会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赵子涵走了几步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她停下脚步，仔细打量四周——石林的排列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章法。每一块石头的间距、朝向、高度都有讲究。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块石头，触碰到那些孔洞时，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顺着指腹传了过来。
“是阵法。”
萧珩偏过头，也在打量周围的石林：“看得出来是什么阵吗？”
赵子涵闭上眼，将神识放了出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睁开眼：“‘困龙锁’的变阵。”
萧珩微微挑眉。
“原版的困龙锁用的是九九八十一块石碑，灵力流向是从外向内收拢，像一张网。”赵子涵指了指四周这些石头，“但这个变阵改了阵眼的方位——灵力是从内向外散发的，也就是说，它不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东西进去，而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出去。”
萧珩看着她，目目光晦暗不明：“你学了多久的阵法？”
赵子涵想了想，“不到两个月。”
萧珩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怪物。”
赵子涵权当是夸奖，坦然受了。她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在地上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说：“变阵比原阵复杂，但万变不离其宗。阵眼在中间，我们只要绕过它的灵力范围，就能安全通过。你看这里——”
她用小石子在地上点了几个位置：“这几个点是灵力盲区。三步一停，踩着盲区走，不会触发阵势。”
说完她抬起头，发现萧珩正看着他。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萧珩收回视线，指了指她标记的第一个位置，“带路。”
赵子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走在了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不敢有丝毫大意。说到底她对阵法的理解还停留在理论层面，真正实践起来，心里也没底。万一算错了一个节点的灵力流向，触发了阵势，那乐子可就大了。
好在她的运气不算差。
两人花了小半个时辰，就穿过了石林。当最后石头被甩在身后时，赵子涵终于松了一口气。
“前面就是墨莲沼泽了。”
赵子涵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视野尽头，地势变低。一片广袤的湿地铺展开，水汽氤氲，像是大地呼出的一口浊气。沼泽中生长着大片大片的黑色莲花，花瓣厚重如墨玉，蕊心却赤红如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静静绽放。
墨莲——喜阴，生长在灵气浓郁的水泽中，花瓣中含有剧毒，但根茎却是极难得的炼丹材料。一株百年的墨莲根茎，在坊市上能卖到上千灵石。
然而此刻，她注意到的不是那些墨莲。
而是沼泽中央，那一小片红光。
那光虽然很淡，但在满目墨色中显得格外扎眼——不是赤髓草又是什么？
赵子涵心中一喜。
但紧接着，她看见了赤髓草旁边的庞然大物。
那东西大半截身子埋在沼泽里，只露出一个脊背。脊背呈暗青色，覆盖着坚硬的鳞甲，鳞甲的缝隙里渗出一种黏稠的液体，滴入水中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赵子涵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
萧珩倒是没什么反应，他站在沼泽边缘，仔细打量着那只妖兽：“铁脊毒蚣，筑基后期。”
赵子涵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确定要打？”
“不是我打。”萧珩转过头，看着她，“是你。”
赵子涵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铁脊毒蚣是独居妖兽，领地意识极强，嗅觉灵敏，但对静止的东西反应迟钝。”萧珩事不关己道，“你现在要做的是——在不惊动它的情况下，绕过它的感知范围，采到那株赤髓草，原路返回。”
赵子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表达自己的震惊，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
“这就是你的隐匿术第一课。”萧珩后退两步，在一棵枯树旁坐了下来，姿态悠闲得看戏，“去吧，别死了。”
赵子涵看着他，又看了看沼泽中那只盘踞在赤髓草旁边的铁脊毒蚣，感觉自己可能还没被苏星羽弄死，就先被萧珩给练死了。
但她还是吸了一口气，迈出了脚步。
因为萧珩说得对。
在这秘境里，没有人能替她活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