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诸位,都是做事的人,自然是明白,光靠嘴巴,饭是长不出来的,钱也是生不出来的。”
“我说的,也不算空谈吧?”
屋内倒是安静了些,有人颔首,也有人叹息,拿着酒抿了一口,开口的是杨岳。
“周神童,先前巡盐之事,我却还未向你真正答谢。今日便借着这顿酒菜,老夫敬一杯!”
他说着,站起身,朝着周盈示意间,随后一口抿尽,杯口微倾,只见杯中之物已然罄矣。
坐在杨岳边上,穿着深灰衣服的中年人,也跟着起身:“周神童,老夫是淮阳人,与茂川交好,知巡盐之事,却不知其中蹊跷之深,若非你一言点破,只怕咱们淮阳盐商,如今都已……”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只举起杯子:“多的不说!请!”
随后又是一杯尽。
接下来几个,也如是一般。
屋内不少人见状,神情若有所思,也有窃窃私语着的。总归是心思各异,各不相同。
沈峰身侧的弥勒佛商人眯着眼,嘴唇翕动,不知在细谈什么。但沈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周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边上的沈越。
对方这会儿正忙着剥虾壳,显然心思间,也没注意到场中的暗流涌动。
几个淮阳盐商敬完酒坐下,脸上神情都轻松了不少。周盈便也站起身,拿起杯子。
朝着众人笑着开口道:“诸位是有心之人。我虽年幼,却得了三位师兄的关照,便是从交情来说,也不忍心看着这些,对我好的人出了事。”
“人比之禽兽者,却也正因多份人情味。若我旁观,只享受了好处,而无担当与勇气。那诸位,如今便也不会,对我这般钦佩与尊重了。”
说完,也不顾一群人的神情,周盈手上动作着,将杯子里的酒喝掉。
当然,他喝的是玉米酒,味不算烈。
杨岳一行人,心中知晓周盈能耐,但听了这番话,亦不免地,觉得有些惊讶和出乎意料了。
这样的道理,若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说出来,都已经算得上是有担当有能耐的了,必是有一番成就的。
因交友者,总归是希望自己的朋友有担当负责任,更因做买卖的,最看重的也是这一点。
但这话是从一个七八岁少年口中说出来,且这个少年,先前一招奇计,反将曹御史转为了自己人,不说,更是一纸策论上达天听,连皇上都钦封赏赐。
而今,手握国策重器,却不倨傲,亦无冷眼,谈吐随和,平易近人。
杨岳慢慢点了点头,眼里的神情却有了不少变化。
“好!”
开口的是坐在他身边的那位淮阳盐商,他直接大喝了一声:“周神童把咱们当自己人,而不是随意弃之的商贾末流,光是凭着这一句话,我俞淮,都要再敬你一杯!”
他说着又一口干尽!
杨岳叹了口气,知道他这个兄弟性子急,情绪言于表,但也没有开口阻止。
周盈受了敬,也点着头缓缓坐下:“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们敬我。这饭局,是张大人组的,诸位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他朝着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张耀芳拱了拱手,对方眼里带着些许笑意,微微颔首。
“这国策的事情,务农司也不会多收什么费用,当然…开垦的荒田、该交的税是不能少的,都得归国有。这是皇上器重,咱们不能少了皇上的那份。”
“但立商号的事情,我们是可以谈的。之前谈过一回,想来诸位也都知道了我提的那些要求?”
周盈语气停了一下,扫视了一圈,不少人脸色有些变化,也有的点着头思忖。
沈峰看了一眼坐在周盈边上,光顾着给人剥虾剥螃蟹的自家儿子,心里也是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儿子在联考上出了风头,也知道沈越考得很好,心里慰藉之余,便多了几分深深的忧虑。
商贾出身,这根刺梗在沈越心里头,他是都知道的。对儿子的管教有多严厉,他也是都明白的。
这般想着,沈峰倒是先开口了。
“周神童,上回的事情,我等所言,也实非找茬,只因经营买卖,须步步小心商酌,这才难免多有得罪。”
周盈颔首:“这我都知道,因而我才说,让张大人上书布政司,由朝廷定夺。”
“约莫,等明日,高公公一来,圣旨就到了,咱们这事儿,也就彻底能定下来了。”
“沈掌柜,你担心的事情,大家都担心,你看在座的众人,哪个不是带着身家性命来谈事情的?”
他一笑间,长睫翕动,掩去眸中思绪:“便是不说你们,只说我好了。”
“我自年幼,我娘为了拉扯我,种过玉米番薯,开过酒坊赚钱,这才辛苦把我送进了私塾。”
“我本可以眼睁睁看着几位师兄,看着朝廷屠刀落下,看着巡盐过处,血流成河。”
这会儿,已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皱起眉来。
“但我为什么非要插一手?非要借着身家性命,借着矿税旧案的由头,逼着曹谨行为我等翻案呢?”
他说的话,不急不缓,声音也不算大,但坐在屋里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只听着周盈开口说话。
周盈浅叹了一口气:“我这个人,谁对我好,我百倍偿还。也见不得对我好的人,受伤。你们可以觉得我年幼,也可以觉得我不懂商事。这件事情办不成,先出事的是我,不是你们,但办成了,好处是大家一起分的。”
“我是没有退路的人,但我也不会让逼着谁跟我一起走,今天吃饭,就是吃饭,不想留下的,都是可以走的。”
说到这里,便是连张耀芳,脸上神情都复杂了些。或许是品出了其中的真诚,亦或是觉得这个孩子,能走到今日,太难。
当然,更多的人是从中品出了点有趣的东西,比方说……没有退路的人,便意味着,事情只能办成。
沈峰点了点头,心中忧虑便也少了一些,但看场中不少人,虽有迟疑、担心者,但并无谁真的离去。
在座的都不傻,都知道这件事情办下去,能有多大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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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弥勒佛般的商人闻言,长叹了一口气,拿起酒杯道:“周神童,先前我不敬,在此先赔礼了!”
说罢,一口尽。
周盈颔首,倒也没有说什么。
“当然,诸位心中担忧,是正常的,今天也只是吃个饭,明天才是真要拍板敲定的时候。”
“我也就不多说,也不多邀。张大人,可敢问,明日何时,何地商议国策之事?”
他这句话起了头,大家伙目光也都挪到了张耀芳身上。只见张耀芳缓缓开口:“明日午时三刻,也是三甲酒楼。”
“好,那明日,谁想来,自个儿来就是了,咱们也就不请了。想赚钱,想往上走一走的,还要人催不成?”周盈笑了笑,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这句话,也挺有趣的。
桌上一群人哈哈一笑,听出了其中意味。
“来来、吃饭,喝酒!”
“周神童说的实在,那些书生说话翻来覆去的都是之乎者也,我听着烦,还是听你说的舒坦。”
当然,也有些人一直默不作声的,多是在想些事情。
周盈也不管,只是跟着说说笑笑,好一派长袖善舞,碗里头的虾仁都没吃几个,光顾着喝酒了。
张岱这会儿吃饱了,听了全场,只顾着朝自家小师弟竖起了大拇指。
“宗吕,我看咱们周师弟…这谈生意的本事,比这些商贾都不逞多让啊!”
杨业摇了摇头,
“怎么?你觉得还不行啊?”
“非也……我是说,商贾谈生意,不是这样谈的,须以利益为先,你来我往,再三推辞,才能拍板。”
“哪里像咱们小师弟的,随你来不来,也随你想不想,机会公平摆在你们面前,谁来谁有份!”
说到这里,杨业感慨了一句:“你看,这场上,有谁敢明面直接拒绝的?”
“呃…”张岱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没有听明白。
“你说这些,他听不懂。”偏生,沈越还插嘴补了一刀!
把张岱的小心脏扎了个透心凉。
讨人嫌啊!
杨业闻言,哈哈一笑。
一顿饭也算是热热闹闹的吃完了,临近散场,张耀芳见周盈喝了些酒,便想找人送送。
张岱直接自告奋勇:“爹!我去,我去就行!”
眼看着自己儿子这样咋呼的劲儿,张耀芳也是无奈:“当心点!”
“知道了!”
两人就这么出了酒楼大门,眼看着时间正下午,路上人来人往的,周盈这会儿,也不免的,觉得肚子有点撑。
实在是,酒喝多了些。
往日周瑶看他年纪小,就不怎么让他喝酒。
抬起手,在衣服上嗅了嗅,周盈心里也无奈,怕是要被说一顿了。
“国策的事情,倒也算是稳妥了,张师兄,接下来,咱们的任务可就重了。”上了马车,周盈打了个哈欠,不行…这饭吃的有点多,酒喝的也有点多,过了中午就有些犯困。
张岱坐在对面,听了这话就有些迟疑:“我们?什么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