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把尚方宝剑,张耀芳这些天上悬下跳的心,这才是稳稳放到了胸里头了。
杨岳感慨了一声:“此事,若非周神童出策,只怕咱们也没本事在这儿闲谈了。”
“老夫虽为商数年,但也知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身后的这帮淮阳兄弟,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也就等着事情谈妥了,把田种起来!”
张耀芳点了点头,心里思忖,这如今局势,已是板上钉钉了。前些日子的联考,周神童夺得魁首的消息,早就传开了,现今只怕山阴县里头的那些人,也都已经坐不住了。
再加皇上钦派了宫里的人来,说明是极看重此事,谁敢公然违抗,那谁就是抗旨了。
不得了……这两位小神童,当真是搅得整个绍兴府,都要抖三抖咯!
真是年轻有为,叫人瞧着,都酸溜溜的!怎么自家儿子就没半点人家有出息?
想到这,他笑了笑,看了一眼,稀奇道:“欸?怎么不见你家儿子?”
杨岳也是一愣,转头一看?
嘿…那混小子,早没影了!
那张岱跟杨业呢?
早进楼了!
当然,比他们更早到的还有沈越,他家是山阴县最大的粮商之一,自然是不可能缺席的。
“嗯?怎么,小师弟还没到吗?”
“没呢,里头全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商贾、乡绅,我看他们应酬也看得烦,这才出来透个气。”沈越手上拿着菱角,见到两人从楼梯上来,丢了几个给张岱。
“你爹呢?”
“老头子在外头跟宗吕爹讲话,我听着也无聊,这就上来了。”
说出这话,三个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没有马上回包厢,只是在走廊上走走间,往下看去,便见到三甲酒楼一楼,正中央的高台上,红绸彩缎,琵琶声声悦耳,浅色纱帘欲拒还迎,那弹着古筝的姑娘却是好不唯美。
边上则是摆满了酒桌,用镂空屏风隔开,这会儿上菜的小二忙的是不可开交。
沈越先开口说道:“前日一到家,我便将联考的事情说了一遍,我爹知道了,也百感交集。”
“这倒也得多谢小师弟,给了我这个机会,否则,我倒还真要一辈子,都得别扭自家这个商贾之子的出身了。”
杨业和他是同样的出身,因而对他的处境是最有感触的,但杨业比他幸运的是,家里与官宦世家多有交道,处境来讲,则要比纯做买卖的沈越舒服多了。
听到这话,不免的,浅叹一口气:“咱们几个,现在还年轻,但将来,家业都得落到手里,如何把产业经营下去,把家打点好,也是门学问。”
“宗子家里是不愁,总归是有人护着,但我们则不行。”
这话张岱不爱听了,什么意思!小师弟们说他傻人有傻福,怎么他的好兄弟杨业也这么说呢!
“什么叫有人护着?我爹揍我的时候,你们是没见过!”
两人一听,先是一愣。
随后——
“哈哈哈……”
欸……人和人的烦恼啊,果真是不相通的。
他们在这纠结担忧将来家业经营的事情,张岱呢?
张岱在纠结,回家是不是还得被自家老爹揍一顿。
沈越无奈摇头,只觉得自己以前,干嘛非要跟这种……地主家的傻儿子过不去呢?
“不说这个了。我倒是想着,只要能把国策推行成功了,到时候山阴县里头,咱们几个便也说得上话,小师弟将来不是还想着,改什么海税?”
“凡是他想做的,咱们都尽量帮着,这对双方都有好处的。”
他这话说的,都已经开始盘算起将来十年、二十年的事情了,听的张岱也是一愣一愣。
“此事只怕不容易。”杨业皱了皱眉,番薯玉米好推,但海税变法难改,因其中牵扯颇深。
“那也就,到时候再说吧,我看小师弟是有这个心,不过……”沈越说到这,也是无奈。
“太年轻了。”
三个人一时间都没开口说什么,但都明白沈越说的是什么。是因周盈的年纪太小,便是将来真考了功名,也要先外放到各地方,一点点积累经验,才能往上升迁。
“事情还早,青山别想得那么远,咱们先把今天的饭吃了,事谈了。”
“宗吕说得对,我想多了。”
也就几个人絮絮叨叨的功夫,走了一圈,便从走廊转了回来,巧的很。
周盈一上楼,这就撞了个正着了!
“哎?小师弟!”
“几位师兄,怎么在这儿?”周盈看他们三个呆在这儿,也都有些惊讶,不是说好在包厢谈的吗?
杨业有些忍俊不禁:“这不是等你吗?里头的那些人,如今只怕是等急了!”
“是啊,小师弟,我可跟你说,今天这饭局,来了好些人!可不止先前那几个,都是我爹出的力!”
张岱跳得最欢,忙着跟周盈邀功呢,脸上眉飞色舞的。
“你也知道,我爹虽然在朝中说不上话,但好歹也是有个一官半职,皇上惦着咱们山阴县,便叫我爹回来,干脆就盯着这事情!”
“这样一来,在咱们自己人多了,那镇守太监高烨,来不来也无所谓!”
他说的是想当然的,几个人听了也就是笑笑。周盈莞尔,看着心情极好的张岱,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那就走吧?进去看看?”
“走走走!”
包厢内,应酬再三,一片欢声笑语间,张耀芳作为设这顿饭局的主人翁,脸上也是挂满了笑容,酒下肚,便跟着众人攀谈了几句。
这会儿,坐在一侧的沈峰,面不改色,但心里早已有数,坐他边上,原先把周盈气得不行的弥勒佛商人,那是笑呵呵的,祥和富态的很。
门一推开。
四个人走进来,最前面的当然是张岱,他绕过屏风,开口就咋咋呼呼的:“爹!人来!”
哦?
一时间,屋内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和酒杯。
转头看过去。
只见,跟在张岱身后的少年,白衣胜雪,素纱翩翩,面如玉琢,生的端容,气质润如青莲般的和气。
见到众人,也只是拱手行礼。
含笑间,开口道:“在下周盈,路上耽搁了些时间,让诸公等候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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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腆脸赔罪。”
话一出口,不少人目光都开始打量起来。
便觉这名声远扬的周神童,说话是落落大方,举止周到,果真不凡!
张耀芳颔首一笑,刚要开口说甚,就听见张岱走过来,拉开了点椅子,然后说道:“小师弟,你坐!就当是自己家里,吃个饭而已!”
这话说的,张耀芳眼皮子猛地一跳,胡子都吹了起来。
“咳咳!”
周盈这会儿被杨业推进座位席,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了。
“小师弟!我和你几个师兄就坐你边上,想吃什么,我们给你夹。”
“咳!!”
沈越和杨业见这架势,都有些憋不住了:“好了,宗子,小师弟想吃什么自己会夹的。今天主场不是咱们,咱们就安静吃饭。”
“你就吃自己吧,小师弟这边我看着。”
张岱撇嘴,行呗。
有人见状,也是呵呵一笑:“尔弢这儿子,倒也是实诚!”
“我看宗子跟周神童关系,好着呢!”
张耀芳闻言,瞥了一眼低头吃饭的张岱,再一看坐的端正,举止优雅得体的周盈。
心里不免有一种,别人家的小孩怎么看都怎么好的感觉。
“欸……犬子不成器,闹出了笑话,诸位勿怪。”
“尔弢,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前些天绍兴联考,咱们也都听说了,宗子不还考了个三十九名吗?可把那阳和书院的人都比下去了!”
一提起这话,一帮人就聊起来了,说的都是自己家不成器的孩子怎么样,读书怎么不用功,学习不上进之类的。
说的在场的不少人,都开始皱着眉,叹气连连。
头疼!
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经就叫做——《论:如何辅导小孩功课》
“不说咯,不说咯,说起来,我都来气,送进私塾里头,教他读书,结果这混小子不知哪里弄得炮仗,把人家夫子的屋都给炸了。”
“噗……”
“怎么?笑呗!反正这事儿,乡里乡亲都知道了,我这老脸也都丢尽了。”
“哈哈哈……”
一时间,屋里欢声笑语,妙不可言。
张岱憋是憋不住,凑到沈越耳边道:“这么一听,咱们也够争气了!好歹是给潘岳私塾争出了名声!”
剥着虾壳,听了这话,沈越无奈一笑,手上沾了点儿酱汁,丢到周盈碗里。
眼看着那小山般堆砌的各色菜肴,周盈竟是不知如何下手。
“哎?周神童,听闻联考三日,尔等倒是石破天惊,写了份连萧府尊都连声称‘好’的东南海防策论?”
“是极,这事儿咱们都听说了!周神童辩场上的第一立论:怎么让人吃饱饭;第二立论:义利同行,以民为本。听之朴实,闻之深切,做生意的,才最明白这里头门道有多深啊!”
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盈再不开口也不合适,垂眸一笑间,将手中筷子放下。
“其实都不是什么大学问,我这样立论,也是因为那些学生,学了道理,却不懂怎么去用。只知道侃侃而谈,借以道德批判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