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徽怒极反笑。
她道：
“好哇，既然你这么说，不如成全你们。”
说罢，她又拍了拍手。本来黑衣人被身侧的黑衣人无风自动，忽然冲出，一个拍向那颗骷髅，另一个掐住鸦儿的脖颈，竟然将她吊了起来！
鸦儿整个人被吊在空中，双手拼命挣扎之下，竟然拽下了黑衣人面上的黑布。
黑布落下的瞬间，鸦儿便恐怖地尖叫了一声。
“姐姐！”
可是她的姐姐没了眼睛。听见鸦儿的尖叫，整个身躯狠狠颤抖了一下，垂着头，眼眶里却仍然一眨一眨，似乎想看清她的面容。
“够了没。”
萧明绎忽然道。齐月驰侧身看他，只见半边脸落在黑暗中，眉眼含煞，似乎对眼前这出闹剧十分不耐烦。
话音刚落，那黑衣人突然转身，生生将郑徽的两只眼珠扣了出来！
郑徽长长地惨叫了一声。郑裕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齐月驰却注意到，原本和鸦儿缠斗的骷髅，竟然不见了。
铺天盖地的黑衣人已经将郑徽的身影吞没。月光冷冷照着阵心，也照着躺在原本打算献祭溟母阵法中的主祭人。红莲花香中浮动着一种奇异的味道。细细嗅去，原来是血腥味。
萧明绎忽然转过身来。
他道：”自在天的法术，就是能让人们满足他所求的愿望，同时并付出代价。照现在看，自在天恐怕已经降临了。“
”你猜现场里有几个人，祭拜过自在天？“
少年的金铃叮当乱响，恰好遮住了她的视线。
齐月驰眼前是一张鲜明的少年脸庞。
”我猜，都祭拜了。“
萧明绎挑眉：”为何这么说？“
齐月驰拿手指指着身后。
”你看，这个人，鸦儿管她叫姐姐的。“
黑衣人正把郑徽那对眼珠子往自己眼眶里安。无奈，安进了一只，却仍会掉出来另一只。
”她许的愿望，是要回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出意外，应该是郑徽挖的，所以要从她脸上挖回来。“
黑衣人身前，是无数纠结蠕动的黑衣人身体。
争抢的间隙，隐约可以见到一线白色，又被黑衣人淹没了。
”他们许的愿望，是找回他们的身体。“
”他们以前是种人，身体都献祭了出去。所以，要找郑徽讨回来。“
一片牙酸的咯吱声里，传来郑徽快意的声音：“溟母降临了！我要成神了！哈哈哈......”齐月驰不忍再看，将目光移向别处。
”郑徽想通过献祭让溟母降临，猜测她是为了夺取神力，甚至成神。“
萧明绎轻轻笑了一下。
”溟母本来要降临到这些种人种出来的肢体上。溟母降临失败，她便也代替了溟母。“
”你说，若是把这个人片片肢解了吃下去，算不算‘溟母’降临到这些肢体身上呢？“
齐月驰不笑，她看着萧明绎的笑容，问：
”这很好笑吗？“
萧明绎仍然在笑，但两只眼睛深黑，看不出情绪：”是呀，好笑。不如说，可笑。“
半晌，他又补充一句。
”很可笑。“
鸦儿机械地拽着黑衣人的袖子。她吓怕了，整个人颤抖如落叶，麻木地看着眼前修罗地狱般的场景。
”燕子姐姐......“
齐月驰指尖化剑，喝道：
”醒！“
问心飞出，化成一道寒光，停在鸦儿眼前。剑身嗡鸣不止，寒光刺目，剑身空荡荡的毫无人影。
齐月驰又喝道：
”鸦儿！“
鸦儿浑身颤抖，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她，
齐月驰道：”你眼前的都是幻象！记起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鸦儿摇了摇头。
齐月驰厉声道：”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求过什么，只要不是执念太深，尽快醒来，便还有救。否则，你愿意给两个害你的人陪葬吗！“
鸦儿仍然抓住她姐姐的衣摆，没动。
燕子却听懂了她的话。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问心的剑柄。
剑身如镜，映出的一张姣好的少女面容。
少女张开嘴，轻轻呼唤：”鸦儿。“
鸦儿看见那张脸，瞳孔渐渐扩大，刹那之间，流下泪来，泪水滴在剑身的一瞬间，剑身上现出两张女子面容！
两张面容十分相似，都一样的娇若芙蓉，明媚春花。可以想见，若不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这俩姐妹该是十分快乐的。
眼前的黑衣人已经结束，便纷纷心满意足地离开。原地只留下一具森森的白骨。
白骨呈现微笑的姿态，头仍然骄傲地昂着，显然，自在天满足了她的愿望，她至死也认为自己已经成神。
它的胸前，挂着另一副骷髅头。
骷髅头上面有无数的牙印，已经被啃噬得不成样子。
鸦儿看到的面前场景，把头埋在她姐姐的怀里，哭叫：
”我不要给他们陪葬！“
剑中的少女叹惋地看着她：”鸦儿，我当年劝过你，你总是不听。非要和这个大二十岁的男子在一起，说他对你好，你要和他同生共死。“
鸦儿恐惧，她抬头，看见了齐月驰坐在月中，便扑过去，猛地抱住齐月驰的双腿，悲泣：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对自在天许愿......可我不想死......“
萧明绎伸出一只手，准确横亘在两人中间，鸦儿慌不择路，抱住了萧明绎的胳膊。
”你不妨说说，你跟自在天许了什么愿望。“
鸦儿低下头，嘟嘟囔囔。她显然觉得这话羞耻，难以说出口。
萧明绎蹲下，温和地说：”你要是说了，执念出口，便有化解之道。若是不说，便要遂了你的愿望。明白吗？“
鸦儿猛地丢开萧明绎的手。不知怎地，她瞧见这个少年黑沉沉的一双眸子，便有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眸子太沉，太黑，仿佛一个无底洞。
她道：”我说。我要求，我要永远和心爱之人在一起！我要求，要求其他跟我抢的全都去死！“
齐月驰叹道：”你还认为他是你心爱之人吗？“
鸦儿睁眼看去。那颗骷髅头悬挂不住，掉了下来，化成一摊骨灰。
鸦儿呆了半晌，摇手。”当然不是。“
”好。你的愿望本来实现了一半。如果不是你喊出了自己的名字，恐怕你也要变成这样。“
鸦儿仍在哭泣：”所以我该怎么办？“
齐月驰道：”讲清楚所有的因果。在场的所有人，都和溟母之事有关。若听懂你讲述的前因后果，这些人放下执念，有的冤魂便可以往生，献祭自在天的人，若是找回名字，放下执念，也可以终止与自在天的交换。“
鸦儿止住泪。问心听从齐月驰的号令，原地飞出，犹如一线月光，照彻了幽冥的一角。此方世界的众生，有的是黑衣人，皆跟随着问心的指引，乖巧地走到鸦儿身侧，盘腿坐下。有的是还未献祭的种人，如黄二郎，玉兰香等人，也急忙地走到鸦儿身侧坐下。
更多的则是漫天的指路幽萤。它们翕张着小小的翅膀，盘桓出一道幽蓝色的海，仿佛欢悦。
原来二十年前，宛家少主宛华还是个风流公子，平日里最爱流连花丛，同许多女子留下露水情缘，转头就把她们忘在一遍，美其名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虽然作风恶劣，靠着千叶城第一世家的名头，和那张还算英俊的脸，骗到不少女子。宛华的身份高贵，他便以为家主之路也会这般顺畅。
直至，他杀妖兽时受了伤，被路过的修士郑徽救下。
郑徽，是南疆之地少年成名的傀儡术士。据说她出行时不带武器，仅靠指令，妖兽便沾不得身。郑徽驱使傀儡砍下妖兽脑袋时，兽血溅了宛华一头一脸。可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说他对郑徽一见钟情，非她不娶。
郑徽一开始不信她的鬼话。可无奈宛华死缠烂打，她还是嫁到郑家。宛华擅画，新婚之夜便作了一幅画，画中人是自己，说，若是我不在了，这幅画便可替他陪着郑徽。
而鸦儿，便是郑徽的陪嫁丫鬟。
说道此处，黄二郎道：“听着，这两人的故事也不错嘛！有情人终成眷属。”
鸦儿冷笑：“果然，小姐说的没错。男人，只有挂在画里才消停。”
这桩看似情投意合的美满姻缘，竟然是假的！
其实宛华的受伤，乃是刻意为之。宛华之父，上任宛家主，长年祭祀溟母，但他早就不甘心仅仅是借着香火钱从中渔利。他想要溟母降临。
可溟母降临，需要大量的种人。
因此，他将目光盯上了南疆傀儡术最好之人，郑徽。
宛华的“美男计”很成功，郑徽嫁进了宛家。
可令宛华和宛家主都没想到的是，郑徽竟然早就对宛家有所图。
她天生无情，所以能驱使傀儡。她生来的追求，便是能成为世间最强之人。恰巧，她听说南疆有神十分灵验，主祭这位神明的世家，便是宛家，她早已守株待兔，等候多时。
这桩姻缘，双方互为棋手和猎人。
“怎会这样……”
黄二郎喃喃。
鸦儿语气讽刺：“要是这样，那还好了。可笑的是，小姐嫁进去一天，宛华便求爱于我。燕子姐姐还劝我，可惜我......竟然没有听她的。”
燕子爱怜地抚住小妹的脸：“我怎么会怪你呢？”
鸦儿紧紧地攥住姐姐的手。那只手冰冷，却是十年前的，再不醒来的亲人的手。猛然，她觉得那只手竟然渐渐消失，便要再抓她的手，却只抓到一片虚空，哭叫：”姐姐！”
燕子的身体化开，如一滩水蔓延开来，鸦儿要扑过去抓，却被另一只手抓住。
齐月驰按住她的肩，低声道：“你姐姐已经不在人世！她执念未尽才停留。”
燕子的身体消散得很快，须臾之间，只剩了一颗安详的面庞，两只眼睛仍然注视着鸦儿。齐月驰唤她：“燕子，我知你心中委屈。你妹妹在这，若不想有人忘了你，可以告诉她。”
鸦儿一日之内经历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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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得知亲姐存活，又骤然离去，一时之间悲从中来，不免呆在原地流泪不止。而燕子留下的一颗头也在缓慢消散，只剩下两只眼睛。
那是两只总是温柔地看向她，唤她小妹的眼睛。
鸦儿和那双眼睛对视了。记忆如一汪清泉，潺潺灌入她的脑海。
那双眼虽然柔和，叫人以为没有脾气，却瞳子明亮，如两盏不灭的灯火。
灯！
黄二郎以为鸦儿要灯，便拿了一个灯笼，擦着，黑夜中像幽幽鬼火。
鸦儿”噗“地一声推倒了。
”不是！不是！他们是灯！“
她忽然转过身来，伸着手指，挨个点着黑衣人说：”他们都是灯......“
都是灯是什么意思？
鸦儿又指着姐姐说：“她也是灯......”
擦，火光又亮了。这回是一点跳跃的火，在修长的指尖上。萧明绎幽幽道：”众位当然都是灯了。取人油为灯，可连烧七七四十九日而不灭。你们觉得，作为种人，要是供奉失败，而又不能让这些废品流出去，郑家会如何做？“
那火烧燃着他的手指。
“我倒是听过，说供长明灯，可以根据烧了多少油，便能积多少福。积福多了，当神的功德也多了。”
玉兰香哆哆嗦嗦道：”那......他们找我，是不是看上我的油多，烧得慢？“
虽然此刻氛围诡异，但众人也被这话逗笑了。萧明绎却一本正经地答：
”郑家想请溟母降临不假，但是她贪啊，还想要功德。要有人不愿意拿自己点灯怎么办？不不，怎么会不愿意呢。都是自愿的。“
燕子的眼睛微垂：”对，我是为我爹娘供灯的......我们姐妹有罪，这辈子一生下来便没了爹娘......我想赎清我的罪，便答应了点灯，哪知道是这个灯。“
齐月驰问：”喜欢点灯，怎么不拿自己点，真是岂有此理......你们别怕，既然有这样的事，我一定要追查到底的。“
元宝忽然从衣襟里跳出，挠得人痒痒。
”对，还有你。“
随即，她感觉半张脸上有道目光，怎么也不容忽视，她竟感到一丝毛骨悚然。
”对，还有你。我们一起。保证给你公道。“
齐月驰赶紧补上。
”不过，经你这么一说，这些东西都连起来了。首先，溟母是二十年前才降临的，宛华便开始供奉，被郑徽知道并且利用。如果溟母真是萧国后人，那萧国都灭亡一千年了，怎么溟母最近才成形？”
黄二郎摸摸头：”这么说倒也是。以前这地方供什么神都有，还真没听过什么溟母。自从郑家兴旺，大伙儿觉得溟母灵验，便都跟着改信了。“
”好，第二个疑点，郑徽用地牢关押这些人，可她显然不能御使这个阵法。而这个阵法，又非常强大，那么是谁留下的阵法？“
听到此处，玉兰香忸怩起来。
”我有个事想问，姑娘这么厉害，还救了我，我一直想问姑娘是什么人。“
怕误会，急忙补充一句：”您是我大恩人！我只是想留个名姓，将来好香火供奉，每年磕上几个响头......“
”响头不用，以后好好活着，便不用再求人，或者，神。“齐月驰道：
”我名，齐月驰。“
”怎么这么耳熟......好像听过。“水生嘀咕。
“第三个疑点，也就是郑家为何如此着急求溟母降临？现在溟母明显很弱小。已经布局十年，也不差这一会。”
燕子的眼睛说话：“我能帮你们！”
齐月驰讶然：“你知道溟母在哪？”
不答。鸦儿却直愣愣地伸出手来，燕子的两只眼睛落入手心。眼睛发出幽幽的火。
她是一盏灯！
她是生人，幽萤是冤魂。幽萤停在生人手上，证明冤魂有了归处。
齐月驰一拱手，朝向四周的人：“大家帮个忙。这些萤火，可能是你们的亲人，邻里，昨日可能看过他们做饭的炊烟。”
黄二郎第一个伸出手来：“我早就不怕死了，一个愿望有什么可怕的！”
水生伸出手：“这里面有没有我老婆小孩呢……”
众人纷纷伸出手，幽萤看见，欢喜地张翅飞去，举在一个个手掌上。
无数盏灯亮了。
每盏灯忽然动了，扭捏如祭神的舞步。一线灯飘过来，齐月驰看清了灯们的脸。
无不是十七八的妙龄女子。
桃花人面，独对鬼灯。
灯们围成一个圈。
“这怎么有口枯井，怪了，刚才没有啊。你先别过去，我去看一眼。”
黄二郎说着，凑到井边一看，突然大叫一声，仰面摔倒。
面色铁青扭曲，似乎受了极大惊吓。
“你们待着。我去看看。”
齐月驰走到井边，借着一盏灯，朝下一望。
顿时，她感觉头皮一瞬间炸开，冷汗几乎下来。
那井底，全是人的眼睛??。
密密麻麻，有的瞳子好奇地转过来，盯紧了齐月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