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
某个不可理喻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像是蛰伏掩埋在黑暗的地下很久很久,却在此刻终于振翅着羽化破茧的蝉——
我仿佛听见了一千只蝉在我的脑海里一同振翅的嗡鸣。
“你在说什么啊,虎杖同学。”
我握着九条先生的手,笑着看向了明显是跑过来额角还淌着汗,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的虎杖悠仁:“好啦,虽然我承认,他真的很像五条学长,但是他真的是九条先生,不是——”
九条先生用着前所未有的耐心而沉静语气开口,低声唤我的名字:“雪绪酱。”
与此同时虎杖悠仁直起身子摸着后脑勺憨憨地笑:“诶诶诶前辈什么时候和五条老师在一起了!这是在玩什么角色扮演吗?前辈你别说九条这个姓氏和老师适配度也很——”
“Brother,不要再说了。”东堂沉声打断了虎杖。
五条学长怎么可能和九条先生是一个人呢?
五条学长和九条学长,不可能是一个人。
我的意思是……
在我的世界里,在绫辻雪绪的世界里,五条悟和九条悟,不可以是一个人。
我紧紧地缠握住九条先生的手指,是我无比熟悉的那只十指相握的手,是我用指尖触摸过的熟稔于心的每一处骨节和指间的茧,修长分明的九条先生的手。
“你快解释呀,”我攥紧他的手,扬起头看着他晃呀晃:“你只是真的像五条学长,只是不甘心今天被他比下去,所以才打扮成了他的样子,是不是?”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而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隔着将那双璀璨眼瞳遮掩彻底的镜片,一言不发地低头看我,喉结几次滚动,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又被他冷酷地咽了回去。
那块灼伤我的燃烧的冰块,仿佛也在一同灼伤着他。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说话。
为什么所有人都沉默的看着我和他。
于是我开始有些生气了。
“你说话啊,九条先生,”我有些着急了,觉得自己像个自言自语的小丑,怎么可以偌大的休息室装了这么多人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在喋喋不休。
“你说啊,你不是五条悟,你快说啊!”
是我有些失态了,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颤抖着吼出来的,我刚想要道歉,可是我看着他还是低头看着我一言不发的沉默模样,忽然越发生气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他,气自己,还是气所有人。
我松开九条先生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到伊地知的面前,他低着头,手指将西装裤的布料揉得皱巴巴,看着鞋尖始终不敢抬头:“伊地知,你也说话呀,你不是见过九条先生吗?那天、那天我们还陪九条先生一起去买衣服了,你记得吗?”
“九条先生怎么可能是五条学长呢,是吧,伊地知?”
“伊地知?”
伊地知将头埋得越来越低,抖得愈发剧烈,却始终不敢抬头看我,哪怕一眼。
我想,一定是因为伊地知太害羞了。内向的I人嘛,可以理解,这种人多的场合他不敢开口,可以理解的。
经历过大场面的忧太一定会帮我和九条先生说话的。
“忧太,你来说好了——”我换上欢快的腔调,蹦跶到他的面前,蹲下来,抱着膝盖,抬起头看着这个我最喜爱的后辈:“忧太见过九条先生好几次了诶,你这么了解你的五条老师,现在应当也算了解九条先生了吧?别人都可能认错,但是你绝对不可——”
然后电光火石间,我忽然想起了那天忧太问我的那句话。
很奇怪的话。
他不可能知道的我付出的‘代价’,可是他竟然问出来了。
‘前辈,你的咒力感知是不是出了问题。’
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乙骨忧太才会问出来这样的一个问题?
忧太低下头,那双沉郁安静的眼睛望着我,他的声音轻的像一阵风:“对不起。”
他说:“前辈,对不起。”
可我不懂。
我不懂他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只是在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表情,这样一副快要流眼泪的表情看着我,轻声说对不起?
我站起身,扫视了一圈——
平日里吵吵嚷嚷的众人,每一个人,此刻忽然都默契了起来。
默契地低下了头,避开了我的眼睛,不敢抬头看我的脸。
耳边的蝉鸣越来越大声,越来越聒噪,覆盖了空调的白噪音,覆盖了我的心跳声,一千只蝉破茧而出的嗡鸣成了此刻世界里唯一的背景音。
我扑向了此刻转过头,一边吐着烟雾一边望着我的硝子。
有些站不稳,可能是今天早上没吃饭低血糖的缘故吧,才不是因为我此刻的世界在濒临崩塌着摇摇欲坠呢。
我跌坐在她的脚边,我说,“学姐。”
我很少喊她学姐。
上一次喊她学姐,还是在好几年前,她和五条学长快要毕业的那一天,我喝的醉醺醺的,在她的宿舍里,一边哭一边抱着酒瓶一边问她。
我说学姐,为什么有的时候我觉得五条学长是喜欢我的,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他离我那么远那么远,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啊?我不知道了,我真的不知道了,学姐你觉得呢?
那一天家入硝子的回答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从来不会替任何人做决定,自然也没有告诉我,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只是递给我了一支Seven Stars,我人生中的第一支Seven Stars,然后淡淡地说:“他喜不喜欢你,只有你自己直到。”
“……诶?可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才……”
“雪绪。”她说:“真的喜欢一个人,不会去任何旁人,你是不是喜欢他,他是不是喜欢你。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无比确定他就是喜欢你,就像你喜欢他的心情一样。我说的没错吧?”
“可是我不确定……他也许是喜欢的,只是没那么喜欢,所以他……”
“你看,答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你看,答案不是已经如此显而易见了吗?
“学姐,”我用着许多年都没有用过的称呼唤着她。
我能听见我的声音在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那样的颤抖,但是我的眼眶是干涸的。
我一直觉得人的眼泪,在这或短暂或漫长的一生里,是有限定容量的。而我已经为那个人流尽了我所有的眼泪。
于是我没有哭,也没有流泪,只是像感染了一场重感冒那样发着抖,却笑着问她:“学姐,你从来都不会骗我的。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好不好,他到底是谁啊?他根本就不可能是五条悟对不对?他明明只能是——”
她将那根快要燃到尽头的烟捻灭在烟灰缸里。“雪绪,”她沉静地打断了我。
这一刻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脑袋很乱,像是下一秒就要和轰然爆裂开来的心脏一样又疼又乱。
我一会儿想到了六岁那年想要的却一直没有收到的芭比娃娃屋,后来十六岁那年终于收到了这个礼物我却已经不想要的心情,一会儿又想到了也是十六岁,那个人带着我翘课去看了金鱼展。
就在银座的那栋三越里。
几米高的巨幅屏风投映着浮世绘、金箔、樱花与江户街景,真正的金鱼就在屏风前的巨大水槽中缓缓游动,现实与投影交叠在一起,我在看金鱼,而他在看我。
我有些羞赧却又故作正经地说学长你干嘛一直看我。
他懒洋洋地挑着眉梢笑着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啊。
我忽然词穷,深呼吸,想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问他——
“学长,我们……这算是约会吗?”
那天等待答案时鼓噪的心跳和此刻重叠在一起。
我记起了他那副有些滑稽可笑的小圆框墨镜。
总是遮住他眼睛的墨镜。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我看不见他眼底的神情。
我读不懂,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沉默,而后忽然欢脱地拽着我的手腕指向了另一处透明屏风里摇曳游动的金鱼:“诶,这个品种超——难见耶,快拍快拍。”
他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任由他手指的温度烫伤着我的手腕。
然后我再一次想到了那个芭比娃娃屋。
六岁那年我真的很想要很想要的芭比娃娃屋。
那一年母亲还不是母亲,是妈妈。
妈妈送了我一架斯坦威的钢琴。
比芭比娃娃屋要贵无数倍的钢琴。妈妈说,绫辻家的女儿不需要那种幼稚又没用的东西。
“可是,妈妈,我喜欢,我喜欢那个芭比娃娃屋。我的生日礼物可以就要那个吗?”我嚅嗫着唇说。
妈妈一边为我挑着生日宴的振袖和服,一边心不在焉地说:“绫辻雪绪,你这一辈子都要记住,喜不喜欢,合不合适,能不能拥有,是三件不同的事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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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不喜欢,合不合适,能不能拥有,是三件不同的事情。
我记住了,妈妈。我从来没有忘记。
我以为在我贫乏无味的人生里,从来不曾是任何人第一选择的人生里,我终于也有了自己的礼物。
九条先生。
我喜欢的,合适我的,我可以拥有的,上帝送到我身边的唯一的礼物。
九条先生只能是九条先生。
没有为什么。
因为一百加一是一百零一,可无限加一只会是无限。
我人生中最想要的,只有两件。
第一件,是六岁那年未曾拥有的芭比娃娃屋。
第二件,是九条先生。
我想和他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我想和他结婚,我甚至在脑海里想好了我们的婚礼,某天失眠的晚上我翻着手机通讯录,甚至连婚礼上邀请的嘉宾名单都一个一个列好了。
晚上会和我像幼稚园的小朋友一样手拉手睡觉的,是九条先生。
会一边不满地大声抱怨我的品味一边听话地穿上我为他买的走秀款衬衣的,是九条先生。
会和我因为分手厨房而开展一场枕头大战,最后莫名其妙发展成R18的成年人游戏的,也是九条先生。
他说他只是一名普通的老师,所以他总是提前下班,然后陪在我身边,消磨着时间,聊着天马行空的话题,抱在一起腻腻歪歪的从亿万年前的恐龙聊到亿万年后的新人类。
他会幼稚地挤占我的浴池,把泡泡蹭到我的脸颊、耳后、颈边,然后甜腻腻的和我接吻。
他会抱着我滚来滚去,在床上,在沙发上,像一只懒洋洋的大猫,他的怀抱是温暖的,他的吻也是。
后来我很少去纠结‘读懂’他这件事情。
我能感觉到,能感觉到在我面前的九条先生,就是毫无掩饰的、没有带着任何面具的,绝对真实的他自己,所以何谈什么读不读懂呢?
可我从来没有读懂过五条悟。
虽然他也总是在笑。
散漫的笑,轻佻的笑,玩世不恭的笑。
可我看不透。我读不懂。
他的眼罩好黑,我看不透,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那片浩瀚无垠的天空,我到底占据了多么小的一角。
我就像那只扑棱棱飞过窗边又消失在海天之间的候鸟。
他看见了我。他看得见我。
可他不在乎。
我觉得——我知道——他不在乎。
所以五条悟怎么可能和九条悟是一个人呢?
他们不可能是一个人。
他们不可以是一个人。
一个是我的盔甲,一个是我的软肋。一个是我的良药,一个是我的病因。
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学姐,你说呀,”我轻轻地抓住硝子的手。
医生的手总是很稳。
温凉的手用着同样很轻的力度回握住我。
“求你了。学姐,告诉我吧,告诉我,九条先生只是九条先生,只是我的九条先生,他怎么可能是五条悟呢?”
爱我的,和不爱我的,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也许是我太笨了。
我不懂。可我真的不懂。
我没有去看硝子的脸。
我转过头看向了窗外的天空。
在我想要哭的时候,预感到那种温热的软弱无用的液体会涌流而下的时候,我总是会习惯去抬头仰望天空。
这样,别人问起来——
你为什么要哭?
我就可以理所应当,故作坚强地说,那不是眼泪,我才没有哭,是我望着太阳太久,被刺痛了眼球。
“从来都没有九条先生,”硝子平静地说着,温柔地握着我的手。
“你的九条先生,从来都不曾存在过。记忆被束缚混淆了吧,雪绪。那个人——不可能不是五条悟。”
九条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后。
在我站起来的时候,他从背后抱住了我。
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度,滚热的会让我想起夏季太阳的温度。
他把下巴搁在我的颈窝,声音轻的像叹息。
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对不起。”
他只是这样说着。
在我曾经等待他说对不起的时候,他说‘我们结婚吧’。
在我连我们婚礼在哪里,嘉宾要邀请谁,婚礼蛋糕是几层,里面是什么夹心味道的时候,他却和我说——对不起。